压抑的气氛在“磐石”内部持续累积,像不断加压的锅炉,终于在关于下一次外出搜寻任务的规划会议上爆发了。
“……综上所述,优先目标是城北的‘先锋机电’,根据旧数据库显示,那里库存有我们急需的耐高温合金管线和稳压器模块,对于稳定能源核心……”张俪正在屏幕上展示着搜寻路线和物资清单,语气一如既往的冷静。
“又是搜寻!修修补补!”王铮猛地打断她,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他“霍”地站起来,双手撑在金属桌面上,身体前倾,“我们像老鼠一样钻来钻去,就为了捡这些破烂!外面有现成的!‘方舟会’明确说了他们有自动化工厂的坐标和库存!为什么我们还要拿兄弟们的命去冒险?!”
会议室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都看向王铮,又小心翼翼地瞥向我。
我放下手中的电子笔,抬眼看他:“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相信一群来历不明、展示着超出我们理解科技的陌生人,把他们提供的、未经任何验证的坐标,当作救命稻草?”
“起码那是个希望!一个看得见的希望!”王铮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脖颈上青筋隐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守着这个越来越破的铁壳子,等着资源一点点耗尽!林启,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怕什么?就因为那个标志?因为你以前在那家公司干过?所以你认定所有跟它沾边的东西都是坏的?!”
他的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向我一直试图隐藏的旧伤疤。会议室里落针可闻,连张俪都屏住了呼吸,陈教授不安地推了推眼镜。
我沉默着,无法言说的真相在胸腔里翻涌。重生者的身份,参与“涅盘计划”的罪孽,这些是压在我灵魂最深处的巨石,我无法向王铮,向任何人解释,那种源于“先知”和巨大负罪感交织下的绝对警惕。
我的沉默,在王铮看来,更像是一种默认,一种因个人偏见而罔顾集体利益的固执。
“看!你没话说了是吧?”王铮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失望和愤怒的表情,“我一直以为你是最冷静、最理智的那个!可现在呢?你被过去困住了!你因为自己的那点破事,要把我们所有人都拖死在这个洞里!”
“王铮!”赵大海低喝一声,眼神锐利如刀,带着警告。
“我说错了吗?!”王铮豁然转头,瞪着赵大海,又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你们扪心自问,谁不想过得好一点?谁不想不用每天提心吊胆地计算还能活几天?现在有个机会摆在面前,就因为林启他觉得‘不对劲’,我们就要放弃?这他妈公平吗?!”
他的话语在狭小的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楚。我看到张俪微微垂下了眼,陈教授欲言又止,连赵大海紧绷的下颌线也似乎松动了一丝。王铮的话,某种程度上,说出了部分人内心深处不敢宣之于口的想法。
信任的裂痕,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公开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它不是悄无声息的侵蚀,而是一次猛烈的撞击,留下了难以弥合的缺口。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滞涩,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搜寻计划不变。在未确定‘方舟会’真实意图,并完成对其提供信息的安全验证前,任何形式的接触与合作,风险不可控。这是最终决定。”
王铮死死地盯着我,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被背叛的愤怒。他猛地一捶桌子,发出一声闷响。
“好!好!你说了算!”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几个字,然后猛地转身,摔门而出。沉重的合金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闭合,将他的愤怒和我们之间的裂痕,一同关在了门外。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那一声门响,不仅宣告了会议的结束,更像是一个信号——我们之间那曾经坚不可摧、超越生死的信任,在这一刻,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刺眼的裂痕。而这裂痕的背后,是理念的分歧,是压力的爆发,更是我无法言说的秘密所带来的,必然的隔阂。
迷雾之外,强敌环伺;迷雾之内,人心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