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潜”协议启动,“磐石”基地如同一个活物,缓缓收缩了所有触角,进入了某种形式的休眠。
外部通道被多层合金闸门和物理伪装彻底封死,仅保留几个极其隐蔽的、用于应急逃生的出口。通风系统最大限度地依赖内部循环,外部空气摄入被严格过滤和限制。能源供应切换到内循环模式,柴油发电机维持着低功耗运转,辅以储备的太阳能电池板(仅在极端情况下使用)。网络连接被切断,只保留一条耗能极高、无法被追踪的卫星低频链路,用于接收王铮那几条“野草”定期发送的、经过高度压缩的加密信息包。
世界被隔绝在外。基地内部,时间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
最初的几天,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失去了外界的喧嚣和明确的工作目标(大规模建设已停止),一种无形的焦虑开始在封闭空间中滋生。人们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王铮是第一个表现出不适的。他像一头被关进笼子的野兽,在有限的区域内烦躁地踱步,以前需要频繁对外联络协调的他,现在大部分时间只能对着监控屏幕发呆,或者一遍遍检查物资清单。
“妈的,这跟坐牢有什么区别?”他又一次忍不住抱怨。
赵大海的巡逻变得更加频繁和规律,他利用这段时间,组织所有非技术人员进行了基础的格斗、射击(使用模拟器)和应急医疗培训,用高强度的训练来消耗队员们过剩的精力和缓解心理压力。
张俪则专注于优化内部管理。她重新规划了生活区的空间利用,制定了更细致的轮值表和活动区域划分,甚至组织了几次简单的棋牌比赛,试图维系一丝正常社会的烟火气。
陈教授几乎住在了生命维持系统的主控台前,监控着每一丝空气成分、水质纯度和能源消耗的变化。深潜状态是对他设计的系统最严峻的考验。
而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主控室,分析着那几条“野草”传回的、越来越简短,也越来越触目惊心的信息。
“山猫”的信息变得断断续续,最后一次传回的信号极其混乱,提到“林子里的动物疯了……互相撕咬……空气里的甜味更浓了……”,随后便失去了联系。
“阿鬼”的消息充满了绝望,他描述城区边缘出现了零星的“暴力事件”,参与者状若疯狂,攻击性强,官方出动了身穿全身防护服的队伍进行“隔离清理”。他最后一条信息是:“……他们在烧尸体……烟是黑的……我可能要换个地方躲了……”
只有“苏茜”的信息还保持着一定的条理,但内容同样骇人。她截获到一些碎片化的官方内部通讯,提到了“不明原因群体性癔症”、“区域性管制”以及“……启动‘净土’预案……”等关键词。她还注意到,城市部分区域的网络和电力供应开始变得不稳定。
所有的信息碎片,都指向一个不可逆转的终点——崩溃,已经开始了。不是突然的全球爆炸,而是从边缘地带,从底层社会,如同墨汁滴入清水,正在迅速蔓延、扩散。
这天,我召集了所有核心成员。主控室的大屏幕上,没有播放外部画面,只有几条简洁的文字信息,来自于“苏茜”最后一次的传输。
【确认多国主要城市出现类似骚乱。】
【国际航班大面积中断。】
【“方舟”关联企业股价逆市暴涨。】
【“净土”协议疑为筛选幸存者计划。】
【信号将永久静默。祝好运。——苏茜】
信息到此为止。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最后一丝与外部世界的有效联系,断了。
王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只是颓然地低下头。张俪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指节发白。陈教授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赵大海腰杆挺得笔直,但眼神深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各位,”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我们一直准备迎接的时刻,到了。”
“外面……”王铮的声音沙哑。
“外面,就是地狱。”我接过他的话,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而我们,是躲在地狱夹缝中,试图活下去的蝼蚁。”
没有欢呼,没有庆祝我们“先知”的正确。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恐惧、茫然和一丝幸存者负罪感的情绪,压在每个人心头。
我们成功了。我们提前躲了起来。
但我们也失败了。我们没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深潜协议,进入最终阶段。”我下达了最后的指令,“全员各就各位,执行‘末日时钟’运转模式。我们……等待。”
命令被无声地执行。灯光再次调暗,仅维持最低照明。所有非核心设备功耗被切断。人员活动范围被进一步限制。
“磐石”基地,这艘人类文明的最后方舟之一,彻底切断了与旧世界的所有缆绳,缓缓沉入了名为“末日”的深寒海洋。
我们拥有了安全,却失去了世界。
深潜时刻,正式来临。而船舱之外,是席卷一切的狂涛与黑暗。我们所能做的,只有等待,并努力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