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污水处理厂的发现,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磐石”内部激起了难以平息的波澜。
无力感与紧迫感交织。我们眼睁睁看着“方舟”在眼皮底下播撒着死亡的种子,却无法阻止,只能拼命加固自己的壳。
陈教授带领团队,根据检测到的毒素特征,开始疯狂地升级“磐石”的空气与水循环过滤系统。原有的活性炭、hEpA滤网标准被一再提高,他甚至设计了一套备用的、利用特定化学试剂进行中和反应的应急净化方案。实验室里日夜灯火通明,充满了化学试剂的味道和键盘敲击声。
“我们必须假设,他们最终释放的毒剂,比我们现在检测到的更强、更隐蔽。”陈教授的眼中布满血丝,语气却异常坚定,“过滤系统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张俪的后勤清单上,增加了大量针对性的物资:更强效的防化服、更全面的解毒剂储备(尽管可能无效)、用于封闭缝隙的特殊密封材料,甚至还有大量用于在极端情况下进行土壤隔离和内部农业生产的无土栽培基质和营养液。
“如果外界土壤和水源都被污染,我们必须能在内部实现最低限度的食物循环。”她向王铮解释着又一笔巨额采购的必要性,王铮看着账单,嘴角抽搐,却只能咬牙签字。
赵大海的安防重心,开始从防御物理冲击,向防御生化污染倾斜。他规划了更严格的人员与物资进出消毒流程,设立了隔离观察区,甚至开始训练队员们穿着全套防化服进行日常巡逻和作战任务。基地内部,弥漫起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王铮则更加依赖他撒出去的“野草”。他提高了报酬,要求“山猫”、“阿鬼”和“苏茜”加大监控频率和力度。
反馈回来的信息,令人愈发不安。
“山猫”报告,山区里动物异常死亡的范围在缓慢扩大,不止是鱼类,一些小型哺乳动物和鸟类也开始出现类似症状。他还提到,最近山林间偶尔会弥漫起一股“甜腥气”,风一吹就散,但让他本能地感到危险。
“阿鬼”在底层流浪汉的圈子里,听到了一些模糊的传言:最近城里出现了一种“怪病”,起初像感冒,但很快病人就会变得虚弱、咳血,死得很快。传言被严格控制,没有扩散,那些发病的人也很快“消失”了。
“苏茜”则在网络的暗网角落里,捕捉到了一些关于“特定区域免疫系统异常病例统计”的加密数据碎片,以及几家与“方舟”有关联的医药公司,正在大量采购某种罕见抗生素原料的异常订单。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方舟”的测试,可能已经不再局限于废弃工厂,而是进入了……小范围的人体试验阶段?或者说,泄露已经发生,只是被严格控制和掩盖了?
无声的扩散。毒素与恐慌,如同隐形的瘟疫,在官方视野之外,在普通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正悄然蔓延。
我们躲在“磐石”之内,通过这几根脆弱的“野草”感知着外界的病变,仿佛在聆听一个垂死病人逐渐微弱的脉搏。
“他们……他们真的开始了……”王铮看着汇总来的信息,声音有些发抖。这一次,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源自灵魂的战栗。之前所有的准备,所有的“假设”,在这一刻变成了冰冷的现实。
我站在主控台前,看着屏幕上代表外部威胁级别的指示灯,已经从代表“警惕”的黄色,跳到了代表“高危”的橙色。
“通知所有核心成员,”我的声音在寂静的主控室里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启动‘深潜’协议第一阶段。非必要,不外出。所有外部联络,加密等级提升至最高。储备能源系统,进入待命状态。”
“深潜”协议,意味着“磐石”将彻底转入地下,最大限度地与外界隔离,如同一艘潜入深海的潜艇,静默地等待着海面上的风暴过去——或者,等待风暴将海面彻底摧毁。
命令被迅速执行。基地外部活动的痕迹被进一步抹除,通风系统加强了内部循环比例,仅保留最低限度的外部信息接收渠道。
我们亲手将自己封闭在这座钢铁与混凝土的坟墓里,只为在那场注定的毁灭中,求得一线生机。
外界,秋意渐浓,天空依旧湛蓝。但在这片蓝天之下,无形的死亡阴影,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悄然笼罩下来。
而我们,是少数几个知道真相,却在拼命躲藏的人。巨大的负罪感,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我的内心。我参与创造了这一切,如今,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发生。
深潜,开始。我们与那个即将崩溃的世界之间,只剩下最后几根纤细的、随时可能断裂的信息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