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内部纪年,深潜第47天。
没有日出日落,只有模拟日光灯按照24小时周期明灭。时间成了一种抽象的概念,依靠主控室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和严格的作息表来维系。
绝对的寂静成了最大的噪音。当所有设备都处于低功耗运转模式,当人们习惯了压低声音说话,那种无处不在的、来自大地深处的嗡鸣,反而清晰可闻。那是“磐石”自身的呼吸,也是我们这群幸存者唯一能听到的、来自世界的心跳。
王铮的烦躁早已被一种更深的麻木取代。他不再抱怨,只是日复一日地检查着物资仓库,用近乎偏执的态度清点着每一罐食物,每一瓶水,仿佛这些冰冷的数字是他与过去世界最后的联系。他甚至还搞来了一些种子,在生活区开辟了一小块无土栽培试验区,看着那些嫩绿的芽苗,成了他少有的、眼神里能透出点光亮的时刻。
赵大海的巡逻路线已经刻进了每个人的肌肉记忆。他减少了集体训练,转而加强了单人值守和心理评估。在这种极端封闭环境下,人心的崩坏比外敌入侵更致命。他已经处理了几起因琐事引发的口角,手段雷厉风行,不留情面。
张俪的后勤管理进入了精细化运营阶段。她建立了一套复杂的贡献点系统,将物资配给与每个人承担的工作量、技能等级挂钩,最大限度地维持着内部的公平与效率。同时,她开始组织一些小组活动,比如读书会、手工课,试图在绝望中重建一点社区的凝聚力。
陈教授是所有人里最“忙碌”的。他不仅要监控生命维持系统的每一个参数,还带领着他的小团队,利用有限的设备,尝试分析之前从外部带回的毒素样本,希望能找到对抗或者至少是检测它的方法。他的实验室,成了基地里对抗无形绝望的前沿阵地。
而我,大部分时间都坐在主控台前。屏幕上不再有外部信号,只有基地内部各个系统的运行状态图,像一幅复杂的人体解剖图,展示着这座地下堡垒的生命体征。能源波动、水循环效率、空气成分分析、库存曲线……这些冰冷的数据,是我现在唯一能把握的“现实”。
我们像一群被遗忘在深海潜艇里的船员,依靠着储备的氧气和食物,在无尽的黑暗中漂流。不知道海面是否已经平息,甚至不知道海面是否还存在。
直到今天。
深潜第47天,凌晨03:17。
主控台的一个次要监控单元,代表基地最外层、那个伪装成岩石缝隙的应急出口的震动传感器,突然捕捉到了一系列极其微弱、但富有规律的非自然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沉闷的轰鸣,也不是动物爬过的琐碎。更像是……某种东西,在小心翼翼地、持续地敲击着出口的外部闸门。
“咚……咚……咚……”
声音通过结构传导,被传感器放大,在寂静的主控室里清晰可闻。
几乎在瞬间,内部通讯频道里响起了赵大海压低的、带着难以置信的急促声音:
“外层应急出口!有动静!不是自然现象!重复,不是自然现象!”
麻木被瞬间打破。
所有核心成员在几秒钟内通过内部通讯系统连接。
“是什么?”王铮的声音带着一丝久违的紧张和……期待?
“无法判断!震动很有规律,力度控制得很好,像是在……发送信号?”赵大海汇报。
“能开启外部监控吗?”张俪问。
“不行!外部监控在深潜启动时就物理断开了,为了绝对安全!”陈教授立刻否决。
“会不会是……‘方舟’的人?他们找到我们了?”王铮的声音沉了下去。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如果是“方舟”,那么敲响的就不是求生之门,而是丧钟。
那规律的敲击声还在继续,固执地,一下,又一下。
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深渊里,我们这座孤岛,第一次听到了来自外界的“回响”。
但这回响,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更深邃的未知与恐惧。
门外,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