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皇极殿。旌旗仪仗,肃穆森严。大汉将军持戟而立,文武百官分列丹陛两侧,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香料、尘霭与权力威压的独特气息。这是大明帝国最高权力殿堂,今日将迎来跨越重洋的异邦面孔。
朱厚照端坐于龙椅之上,衮服冕旒,天威莫测。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外,内心却远非表面那般古井无波。穿越至今,他已习惯了这身龙袍的重量,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中平衡纵横。但今天,面对即将到来的、代表着另一个正在崛起文明体系的使者,他灵魂深处那份属于现代高级官员的思维惯性和知识储备,不禁悄然活跃起来。
首先被引入大殿的是西班牙使团。桑切斯修士身着黑色长袍,手持十字架,神情庄重中带着一丝属于宗教裁判所的固执。军官冈萨雷斯则穿着笔挺的军礼服,步伐有力,眼神中充满了探险家的锐利与对未知文明的审视。他们身后,随从抬着装有自鸣钟、天体仪、玻璃器皿等礼物的箱子。
依循鸿胪寺制定的繁琐礼仪,使团成员艰难地完成了三跪九叩的大礼。朱厚照面无表情地受礼,心中却暗自摇头:形式主义,古今中外皆然。这套繁文缛节,除了满足虚荣心,对实质交流几无益处。
通事大大方方地开始转述西班牙国王的“敬意”与通商、传教之请。
桑切斯修士在通事翻译的间隙,迫不及待地补充,试图阐述其教义的“普世性”与“唯一真理性”。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优越感,仿佛在向一个“迷途”的文明传递福音。
宗教输出,意识形态渗透……老套路了。 朱厚照内心冷笑,这位修士,像极了当年到市里投资,却总想附带政治条件、干涉内政的外商。胃口不小,手段却略显粗糙。
他没有立刻驳斥,而是将目光转向那架精美的自鸣钟和天体仪,用平稳而清晰的语调,通过通事问道:“此物计时,原理可是利用齿轮传动与摆之等时性?观此天体仪,汝国可知地球绕日而行?亦或仍信奉托勒密地心之说?”
他的问题超出了寻常的“奇技淫巧”的欣赏层面,直指科学原理。桑萨雷斯和桑切斯都愣住了,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位东方帝王会对这些底层知识感兴趣。桑切斯试图将话题拉回宗教,声称这一切都是“上帝的秩序”。
朱厚照不置可否,轻轻抬手,示意侍立一旁的格物院官员上前。一位年轻的格物院司业出列,竟能用磕磕绊绊的拉丁语,与桑切斯就齿轮比例、星体运行等话题进行了极其短暂的交流。虽然沟通不畅,但大明一方表现出的对基础科学原理的求知欲和理解力,让西班牙使团收起了几分轻视。
“贵国之物,精巧可观。”朱厚照最终淡淡开口,声音回荡在大殿,“然我大明,自有法度。贸易可商,需守我规矩,照章纳税。至于教法,”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桑切斯,“朕闻,入山问樵,入水问渔。尔等远来是客,当尊重主家习俗。朕不干涉尔等信仰,尔等亦不得擅扰我民,蛊惑人心。此乃底线,勿谓言之不预。”
他没有愤怒地驱逐,也没有虚伪地接纳,而是以一种基于主权和现实利益的、不容置疑的口吻,划定了红线。这种冷静而坚定的态度,比咆哮更有力量。桑切斯张了张嘴,在冈萨雷斯暗示的目光下,最终将辩驳的话咽了回去。他们意识到,这位皇帝并非他们想象中那种容易被新奇玩意迷惑或者被宗教辩论绕晕的东方君主。
西班牙使团带着复杂的心情退下后,葡萄牙使团被引入。皮莱资作为实际上的核心,显得更为灵活和务实。他进献的礼物除了类似的仪器、玻璃器,还有精心绘制的世界地图、航海图以及一些欧洲的医学、植物学书籍。
皮莱资的陈述也更侧重于贸易互利,他极力强调葡萄牙在航海、地图绘制、医疗等方面的“优势”,并隐晦表示愿意在这些领域进行“交流”,以换取更优厚的贸易条件。他甚至提到了希望帮助大明“改进”火炮技术——这触动了朱厚照内心深处最敏感的神经之一。
技术合作?技术转让? 朱厚照心中警铃微作,听起来美好,实则往往伴随着技术依赖和标准垄断。前世招商引资,这类坑见得多了。核心技术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合作可以,但必须以我为主,消化吸收再创新。
他没有表现出对“改进火炮”的特别兴趣,反而对那幅世界地图投去了更多关注。
“此图所绘西洋诸国,疆域比例可准确?航路风险几何?尔等越此重洋,所需时日、所耗资财几许?”他抛出的问题,更像是一个战略决策者在评估潜在对手的投送能力和经济成本。
皮莱资尽力回答,但也意识到对方问题的刁钻和宏观。这位皇帝关心的,不仅仅是商品交换,更是支撑远洋贸易背后的国力、技术与组织能力。
“贸易之事,广州市舶司自有章程。尔等既言诚心,便当恪守。”朱厚照总结道,“至于医术、舆图之流,朕之格物院,自有钻研。若确有真才实学,愿依我规矩,交流切磋,朕亦乐见。然需知,天朝物华天宝,人杰地灵,非倚赖外邦方可进步。”
他再次强调了规则和主体性。皮莱资虽然失望于未能立刻获得特权,但也得到了“交流切磋”的可能性,这已是超出预期的成果。
接见仪式后,朱厚照在偏殿设宴款待两国使团,礼仪周到,气氛看似融洽,但双方都明白,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宴席散后,朱厚照并未立刻休息,而是召来了杨廷和、费宏以及心腹太监丘聚。他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常服,在灯下踱步,眼神锐利,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在市委会议室里听取汇报、分析形势的市委书记。
“都说说吧,观此二夷,感受如何?”他开门见山。
杨廷和沉吟道:“陛下,西夷器玩虽巧,然其心桀骜,尤其那传教之士,包藏祸心,不可不防。其所谓通商,恐为窥探我虚实之借口。”
费宏补充:“然其海船坚利,能远航万里,亦不可小觑。其舆图、历法,或有可参详之处。《京报》或可择其不涉机要之常识,刊载一二,以开民智,亦显我朝海纳百川之胸襟。”
石文义则从情报角度汇报:“据锦衣卫侦察,此二夷使团内部,于贸易路线、利益分配似有矛盾。或可借此稍加挑动,使其难以合力对我。”
朱厚照认真听着,点了点头:“诸位所言,皆有道理。杨先生看到了风险,费先生看到了机遇,丘聚看到了可资利用的矛盾。这很好,看待问题就要全面。”
他停下脚步,双手负后,目光仿佛穿透了宫殿的穹顶,望向遥远的星空:“但朕今日观之,此二夷所代表的,绝非简单的边患或朝贡国。他们背后,是一整套与我们截然不同的文明体系,正在加速扩张。其技术之进步,源于对自然规律探索的鼓励;其航行之遥远,依托于对财富和未知的渴望,以及……更有效率的组织模式。”
他这些话,带着明显的超越时代的分析框架,让杨廷和等人有些愕然,却又隐隐觉得切中要害。
“朕今日不见他们,他日他们也会叩门而来。堵,是堵不住的。一味排斥,只会让我大明闭目塞听,落后于人。”朱厚照语气坚定,“但开放,不等于放任自流。如何开放,开放到什么程度,主动权必须牢牢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他开始部署,思路清晰,如同在布置一项重点工作:
“第一,格物院要成立一个‘西学研析馆’,选拔精通数算、有语言天赋的年轻官员和生徒,专门负责整理、研究这些西夷带来的书籍、仪器,去芜存菁,看看哪些真能为我所用。记住,是‘研析’,不是盲从!核心是消化吸收,再创新!”
“第二,礼部、鸿胪寺要尽快制定《外夷交往管理条则》,细化使团接待、贸易管理、人员往来、知识交流等各方面的规定,做到有法可依,管理有序。”
“第三,兵部、锦衣卫、市舶司要加强对沿海防务与贸易的监管,尤其警惕西夷借贸易之名行测绘、间谍之实。可以适当允许其在指定区域活动,但要严密监控。”
“第四,告诉文贵、王良,对葡萄牙和西班牙,可以采取‘区别对待,分化牵制’的策略。在不违背大原则的前提下,可以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为我争取更有利的贸易条件和技术交流机会。”
他的指令,既有战略高度,又有具体措施,将一次外事接待,迅速转化为一系列制度建设和战略布局的起点。这完全超出了传统帝王“怀柔远人”或“驱逐蛮夷”的简单套路。
杨廷和等人躬身领命,心中凛然。他们再次感受到,这位年轻皇帝的思维之深、布局之远,远超他们的想象。他不仅是在治理一个国家,更像是在下一盘以整个世界为棋盘的大棋。
朱厚照走到窗前,看着紫禁城外沉沉的夜色。他知道,今日之会见,只是两个伟大文明漫长碰撞与交流的序幕。前路注定不会平坦,会有更多的挑战、误解甚至冲突。但他无所畏惧。拥有超越时代的见识,手握一个庞大帝国的资源,他自信能够引导大明,在这波澜壮阔的大时代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强国之路。
属于东方与西方的、持续数百年的“大博弈”,就在这个看似平常的夜晚,于大明帝国的心脏,由一位灵魂来自未来的皇帝,悄然落下了第一颗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