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的季风送来了湿润的气息,也送来了跨越重洋的异国帆影。当帝国的内部在变革中砥砺前行时,来自遥远西方的使者,终于循着利益与好奇的指引,即将踏上这片传说中富庶强大的东方帝国的心脏地带。
月港总督府内,文贵抚摸着那封由赵大勇亲自带回的、来自西班牙探险船队指挥官阿尔瓦罗的正式信函,眉头微蹙,指尖下意识地敲击着红木桌面。信函以拉丁文和一份略显生硬的汉字译本写成,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接触都要谦恭和正式。
“大人,”赵大勇一身风尘,声音却依旧洪亮,“阿尔瓦罗此次明确表示,他受西班牙国王(卡斯蒂利亚与阿拉贡的联合王国)委派,并非仅为贸易,更希望与大明帝国建立正式的外交关系,互通有无。他请求允许其派遣一个正式使团,携带国书与礼物,经由月港前往北京,觐见大明皇帝陛下。”
文贵沉吟不语。他知此事关系重大。西夷船坚炮利,其志非小,从他们在吕宋及南洋诸岛的举动便可见一斑。允许其使团进京,无异于向一只窥伺在侧的猛兽敞开一丝门缝。但彻底拒绝,又可能激化矛盾,甚至给这些西夷联合起来对付大明提供借口,毕竟葡萄牙人阿尔梅达在广州那边也一直蠢蠢欲动。
“他们使团规模如何?携带何种礼物?可有提及具体诉求?”文贵连续发问。
“据阿尔瓦罗称,使团规模不超过三十人,由一位名叫‘桑切斯’的修士和一位贵族军官共同率领。礼物多为自鸣钟、天文仪器、玻璃器皿、油画以及一些欧洲的书籍舆图。诉求……主要是希望获得稳定的贸易许可,在指定港口设立商站,并探讨传播其宗教的可能。”赵大勇回答得条理清晰,显然做足了功课。
“传播宗教?”文贵眼中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又化为深思,“此事非同小可,非我等臣子所能决断。必须立即奏报陛下,请旨定夺。”
他即刻修书,以六百里加急发往京城。在奏报中,他详细陈述了西班牙使团的请求、背景以及自己的分析:“西夷远来,其心难测。然其器玩精巧,或有助于格物之兴。若断然拒绝,恐失察访外情之机,亦可能迫其铤而走险。臣愚见,或可允其使团有限入京,严定规矩,由官兵‘护送’,沿途限定路线与接触范围,使其天朝威仪,察其虚实意图,届时或抚或剿,陛下圣心独断。”
文贵的建议,充满了传统中国士大夫处理外交事务的智慧:保持警惕,展现威仪,有限接触,核心在于“控”与“察”。
几乎在文贵奏报发出的同时,广州的王良也接到了葡萄牙商人阿尔梅达更加急切的请求。阿尔梅达显然通过自己的渠道得知了西班牙人的动向,他绝不甘心被竞争对手抢得先机。
“王大人!”阿尔梅达这次亲自来到市舶司衙门,态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谦卑,“我葡萄牙王国对大明皇帝的敬意,如滔滔江水!我们渴望与伟大的大明建立最稳固的友谊与贸易关系!请务必允许我们派遣使者,跟随,不,是作为最真诚的朋友,前往北京向皇帝陛下表达我们的敬意!我们愿意遵守大明的一切律法,我们的礼物将比西班牙人更加丰厚!”
王良端着茶盏,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慢条斯理地道:“阿尔梅达先生,本官记得,上次你还在为生丝定价和泊位费用与本官的手下斤斤计较。怎么,如今倒想起‘友谊’和‘敬意’了?”
阿尔梅达脸色一僵,连忙赔笑:“误会,都是误会!一切都是为了能更好地与天朝贸易!只要王大人能促成此事,一切都好商量!”
王良放下茶盏,这才正眼看他:“本官是大明的官,眼里只有大明的法度和陛下的旨意。你们西夷之间如何争竞,本官不管。但想进京面圣,不是儿戏。一,须有正式国书,言明来意,不得虚言。二,使团人数、行程、携带物品,皆需提前报备,由我大明官兵全程引导护卫,不得擅自行动。三,一切须依我大明礼仪规矩,若有违逆,立刻驱逐,永不允其再来贸易!”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于你们那教,在咱大明地界,就得守咱大明的规矩,不许私自传扬,蛊惑人心!这一点,没得商量!”
阿尔梅达听得额头冒汗,却不敢反驳,只能连连称是。他知道,这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王良的务实与强硬,让他清晰地认识到,在这个古老的帝国,想获得利益,就必须遵守它的规则。
王良同样将此事急报入京,并附上了自己的判断:“佛郎机(葡萄牙)与西班牙,貌似皆欲通好,实则互有龃龉,可加以利用,使其相互牵制。然其船炮之利,亦需警惕。若允其使团入京,正可借此观摩其国之虚实,或可于格物院有所裨益。关键在于,规矩必须由我大明来定!”
西苑精舍,朱厚照几乎同时收到了来自月港和广州的加急奏报。他仔细阅读着文贵和王良的分析与建议,脸上露出了饶有兴味的表情。
“杨先生,你看,鱼儿到底还是忍不住,要游到朕的眼前来了。”朱厚照将奏报递给杨廷和。
杨廷和快速浏览后,眉头深锁:“陛下,西夷狡黠,其心叵测。允其使团入京,万一其窥探我虚实,或于途中滋生事端,或于御前失仪,皆有损天朝威仪。且其所谓‘教法’,更是包藏祸心,不可不防。臣以为,当以‘夷狄之辈,不通王化’为由,责令文贵、王良于沿海妥善安置,赐予些许赏赐,遣返即可。”
朱厚照却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与以往处理内政时截然不同的光芒:“杨先生,你的担心,朕明白。但眼界需放得更宽些。朕通过这些西夷商船,已知西方并非蛮荒之地,其天文、历法、造船、火器,皆有独到之处。格物院徐明远也曾言,其数算逻辑,颇有可借鉴之处。”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已经标注了部分南洋和模糊西方轮廓的世界地图前:“朕要打造的,是一个超越汉唐的盛世!岂能坐井观天,不知寰宇之大?他们想来,正好!朕正要亲眼看看,这些能远航万里而来的西夷,究竟是何等模样,其国有何所长,有何所短!”
“至于风险,”朱厚照自信地一笑,“在朕的大明境内,还怕他们翻起浪花不成?文贵、王良所提‘严定规矩,全程监控’甚合朕意。就依此办理!命文贵准许西班牙使团由月港登陆,王良准许葡萄牙使团由广州登陆,分别由两地派出得力官员与精锐军士,‘护送’其沿指定官道北上。沿途所需,由地方供应,但不许其与地方官员、百姓随意接触。将其抵达时间错开,朕要分别见见他们!”
“传旨礼部、鸿胪寺,即刻拟定接待外夷使节仪注!既要彰显天朝上国之威仪,又不失怀柔远人之风度。告诉徐明远,让他从格物院挑选几位精通数算、格物,且心思灵醒的官员待命,届时朕或许用得上。”
朱厚照的决策,超越了这个时代大多数统治者的局限。他不仅看到了潜在的风险,更看到了其中蕴含的机遇——了解外部世界、获取新知识、甚至利用西方列强之间的矛盾。他将这次外使觐见,视为一盘宏大的战略棋局,而他,是唯一的棋手。
圣旨很快下达。阿尔瓦罗派出的西班牙使团(以桑切斯修士和一位名叫冈萨雷斯的贵族军官为首)与阿尔梅达派出的葡萄牙使团(以一位名叫皮莱资的药剂师\/冒险家和一位下级贵族为首),分别从月港和广州登陆,在大明官兵的“护送”下,开始了前往北京的漫长旅程。
这是一次令这些西方人无比震撼而又倍感束缚的旅程。
他们行走在宽阔平坦的官道上,看着沿途熙熙攘攘的人流、井然有序的村镇、繁茂的农田和庞大高效的水利设施,无不惊叹于这个帝国的富庶与组织能力。那远比欧洲任何城市都要庞大和繁华的广州、南昌等城市,更是让他们目眩神迷。
然而,他们也被严格限制了活动范围。如同被装在华丽笼子里的珍禽,他们只能在指定的驿馆休息,沿途的风景与人情,大多只能透过马车的车窗窥视。试图与当地百姓交流的行为会被立即制止,想要测量道路、绘制地图更是绝无可能。护送他们的明军官兵纪律严明,态度礼貌却疏离,时刻提醒着他们客人的身份。
桑切斯修士在日记中写道:“……这是一个难以想象的、高度集权和秩序井然的国度。其文明程度令人惊叹,但其封闭和自傲也同样根深蒂固。我们如同被蒙上眼睛的巨人引领着,只能感受到其庞大的体量,却难以触摸其真正的脉搏……”
皮莱资则更关注实际:“……他们的城市管理、公共卫生(相对欧洲而言)令人印象深刻。我注意到他们使用一种统一的货币,商业活动非常活跃,但似乎受到官府的严格管制。如果能获得自由贸易的权利,这里的市场将是无穷无尽的……”
两支使团,怀揣着各自的目的与期待,也带着深深的震撼与挫败感,在严密监控下,向着那座传说中的东方帝都——北京,缓缓行进。一场跨越文明的外交碰撞,即将在帝国的权力中心上演。而端坐于紫禁城内的年轻皇帝,正期待着这场好戏的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