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的变革洪流,以其不可阻挡之势,冲刷着旧有的利益河床,同时也滋养出新的财富沃野。在这片沃野上,有人顺应时势,借力而起;有人固守残垒,黯然退场;更有人试图在新旧规则的缝隙间,开辟出一条独属于自家的隐秘财路。
通州漕运码头,如今已是大不一样。以往那种胥吏颐指气使、脚夫麻木忙碌的景象虽未完全消失,但一种新的秩序正在悄然确立。来自格物院的赵算与钱理,已不再是借调人员,而是被刘文炳正式聘为“漕运稽核管事”,薪俸丰厚。
在刘文炳的支持下,他们推行的新式记账法与流程优化,已从最初的那个试点仓库,逐步推广到刘文炳所能影响的其他几个关键仓场和转运节点。效率的提升是实实在在的,账目的清晰更是让刘文炳对自己辖下的“王国”了如指掌。
然而,这“清晰”与“高效”的背后,并非纯粹的革新。刘文炳巧妙地运用着这套新工具,进行着利益的重新分配与巩固。
他并未试图根除所有旧有胥吏,那会引发强烈反弹。相反,他采取了“分化拉拢,恩威并施”的策略。对于主动适应新规、表现出一定能力,且愿意向他效忠的胥吏,他予以留用,甚至提拔,让他们成为新体系下的“骨干”,享受效率提升带来的部分红利。对于那些顽固不化、或属于其他派系、试图阻挠的,则毫不留情地以“怠工废职”、“账目不清”等符合新规的理由进行清洗,安插上自己的亲信。
如此一来,刘文炳在漕运这一亩三分地里,建立起一个以“合规管理”为外衣,以效忠于他个人为核心的新利益网络。这个网络比旧的更加高效,也更加“安全”——因为一切都在看似清晰的账目和流程下进行。他甚至开始利用这套体系,向过往商船提供“优先装卸”、“仓位保障”等“增值服务”,当然,这些都是明码标价,记录在案的“合规收费”。
“看见了吗?”刘文炳志得意满地对心腹道,“以往咱们收钱,叫索贿,是脏钱。如今咱们提供服务,收取合理费用,这叫管理收益,是干净钱!上面查下来,咱们账目清晰,流程合规,效率还提升了,谁能说个不字?”
他的做法,是旧有权力寻租模式在新规则下的精致化、合规化演变。他并未创造新的生产力,而是通过掌握新规则的解释权和执行权,将一部分原本散逸的灰色利益,更加集中、更加隐蔽地纳入了自己的囊中。这股“新贵”势力,正凭借着对新政工具的熟练运用,迅速膨胀。
与此同时,在帝国的财赋重地江南,一场更为深刻的变革正在丝织业的核心地带酝酿。
苏州,沈家大宅。
沈文澜的父亲,沈继宗,一位精明而富有远见的丝绸巨贾,正与几位家族核心成员及重金聘请的两位老匠师,围着一台结构复杂、尚在调试的水力提花织机图纸,激烈讨论着。这台织机,是沈家通过秘密渠道,花费巨资,几乎与江西徐明远的示范工坊同步,从格物院流出的早期不完整的技术图纸,结合自家工匠经验仿制改良的。
“东家,这机器好是好,若能成,织出的云锦花样更繁复,效率更是数倍于旧式花楼机!可是……这传动齿轮精度要求太高,咱们现有的匠人打制不出来,故障频发。还有,这水力驱动,对水源稳定性要求也高,咱们苏州水网虽密,但水流缓急不一……” 一位老匠师皱着眉头汇报困难。
沈继宗面色凝重。他深知机遇与风险并存。京营新军演武的消息传来,他更加确信,皇帝推动格物、重视工商的决心绝不会动摇。谁能先掌握新技术,谁就能在下一轮竞争中占据绝对优势,甚至垄断高端市场。
“困难我知道!”沈继宗沉声道,“但这是沈家能否更上一层楼的关键!打制齿轮的匠人找不到,就去江西请!去格物院周边找!重金挖过来!水力不稳,就选址再考究些,或者研究能不能用畜力辅助?银子不是问题!”
他看向儿子沈文澜:“文澜,你在南京,多与格物院出来的人,或者对格物有兴趣的士子交往。不必急着求什么具体技术,关键是摸清他们的思路,他们的方法!这比拿到一两张图纸更重要!”
沈文澜郑重点头:“父亲放心,儿子明白。格物院重数据、重验证、重流程,此法若能用于我家工坊管理,其效或许不亚于一台新织机。”
沈家为代表的江南工商业主,展现出比北方士绅更敏锐的商业嗅觉和更强的技术转化能力。他们不再满足于被动接受政策,而是主动寻求技术突破,试图利用资本优势,抢占产业链的制高点。他们的“转向”更具主动性和战略性,其成功与否,将深刻影响未来帝国工商业的格局。
帝国的另一端,九边重镇之一的大同。
总兵官王勋看着兵部转来的京营新军演武简报,以及随后到来的、询问各边镇对换装新式火铳意向和承担部分费用的文书,心情复杂。
他麾下的边军,常年与蒙古各部交锋,最知火器之利,也最苦于现有火器的笨重低效。对于“正德一式步铳”这等利器,他自然是渴望无比。但文书后半部分提到的“部分费用自理”、“鼓励边镇兴办实业以补军资”,却让他犯了难。
大同苦寒,商旅不兴,除了军屯和少量马市,哪有什么像样的“实业”可兴办?难道让麾下的军汉们都去挖煤烧炭不成?
“大帅,”一旁的心腹参将低声道,“属下听说,宣府那边有人动了心思,想联合几家晋商,利用往蒙古走私……哦不,是贸易的渠道,用皮毛、牲口换来的银子,再加上部分军饷,合伙在张家口外开个大点的货栈和骡马市,专门收购蒙古人的羊毛,据说南边新建的织呢工坊急需此物。”
王勋眼中精光一闪:“羊毛?这倒是个路子。咱们大同这边,蒙古部落来往也不少……” 但他随即摇头,“此事牵扯甚多,与民争利暂且不说,一旦涉及边贸,其中分寸极难把握,若被御史参一本‘勾结虏寇’、‘擅开边衅’,你我吃罪不起!”
参将压低声音:“大帅,若是暗中支持,不出面,只派些可靠的家丁入股,或者提供些庇护,分润些干股呢?如今朝廷不是鼓励‘以商补军’吗?咱们这也是为了筹措军费,更换器械,增强边防啊!”
王勋沉默了。一边是强大的诱惑和现实的军备压力,一边是巨大的政治风险和固有的道德枷锁。边镇军队,这个帝国最锋利也最敏感的爪牙,在巨大的利益和变革压力面前,也开始蠢蠢欲动,试图在军功之外,寻找新的财富密码,而这其中蕴含的风险,可能远超他们的想象。
开封周王府的资本触手“豫丰号”,在成功渗透工坊和贸易后,又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个看似不起眼,却可能影响深远的领域——出版。
朱睦柛通过长史了解到,皇帝似乎对格物院编纂的《工坊革新简报》颇为赞赏,且《京报》的影响力与日俱增。他敏锐地察觉到,掌握舆论和知识传播,或许是一种更高明、更安全的投资。
“豫丰号”暗中出资,资助了几家位于南京、苏州的刻书坊,不仅印刷时人热衷的戏曲小说,更开始有选择地刊印一些介绍新式农具、水利工程、乃至基础数算知识的“实用书籍”。这些书籍定价低廉,力求通俗易懂,打着“教化百姓,传播实用之学”的旗号。
同时,他们也开始留意并结交一些像沈文澜那样对“经济实务”感兴趣的年轻士子,提供资金支持他们的“结社”和“研究”,甚至资助他们将自己的见解编纂成册,尝试出版。
周王的目的很明确:他不需要直接掌控工坊或商路那样惹眼,他希望通过影响知识和舆论,间接地塑造未来的士大夫阶层,让他们更加“务实”,更理解甚至支持工商发展。这既能为他未来的商业投资营造更好的外部环境,也可能在未来的政治格局中,埋下对宗室更为有利的种子。这是一种更为长线,也更为隐蔽的投资。
西苑精舍,朱厚照看着案头堆积的奏报,嘴角噙着一丝冷峻的笑意。
刘文炳在漕运的“合规王国”,沈家在江南的技术攻坚,边镇将领对商业的蠢蠢欲动,周王府在文化领域的悄然布局……这一切,都未能逃过他的眼睛。
“杨先生,你看,这天下人,为了一个‘利’字,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朱厚照淡淡道,“刘文炳以为他做得隐秘,却不知他每安插一个亲信,每设立一项‘合规收费’,朕这里都清清楚楚。沈家谋求技术,其心可嘉,但其若想借此形成垄断,朕绝不会答应。边镇想经商补军资,想法不错,但必须置于严密的监管之下,绝不能让军队变成商队!周王……倒是打的好算盘,想从根子上影响士林风气。”
杨廷和躬身道:“陛下明察秋毫。如今之势,犹如大禹治水,堵不如疏。然疏浚之时,亦需划定河道,加固堤坝,否则洪水泛滥,恐成新患。”
“不错!”朱厚照目光锐利,“所以,朕的《商事通则》与《反垄断律》要加快!格物院的技术,尤其是那些‘利器之器’,要在完善后,有选择、有条件地向民间扩散,绝不能让其被少数人垄断!对边镇的商贸活动,要立即制定专门章程,明确红线!至于舆论……”
他顿了顿:“传朕口谕给费宏,《京报》可开辟‘实务探讨’版面,鼓励士子投稿,就各地推行新政中遇到的实际问题,发表见解,提出对策。朕要的,不是清流空谈,而是能解决实际问题的真知灼见!让大家都来议论,都来思考,这水,才能活起来,清起来!”
他要用更完善的法律作为堤坝,用更普及的技术作为疏浚的工具,用更开放的舆论作为引导的水流,将这裹挟着泥沙与鱼龙的变革洪流,彻底纳入他规划好的河道,奔流向前,灌溉出一个他理想中的,强大、富庶且秩序井然的新帝国。
利益的齿轮已经疯狂转动,带动着整个帝国这架庞大的机器,驶向一个前所未有的方向。而掌控着总阀门的皇帝,正冷静地调整着每一个传动杆,确保这架机器既能有足够的动力奔腾向前,又不会因为某个零件的过度膨胀或失控而彻底解体。前方的道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航向,已然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