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津门本地崛起的狠人,对上从京城单枪匹马闯来的长贵,简直是碾压之势。孙二爷一出手就切中了要害!他太清楚这码头的规矩,要想在此立足,光靠算计不够,还得有豁得出去的狠劲。
当着满码头看热闹的人群,孙二爷二话不说,操起匕首就往自己大腿上狠狠一扎!鲜血汩汩涌出,他却面不改色,反而咧嘴一笑,招手唤来手下。只见那人捧着一个粗陶钵盂上前,孙二爷伸手抓了把盐,牙关紧咬,竟将盐粒生生按进伤口!
“痛快!舒坦!真他娘的舒坦!”孙二爷疼得龇牙咧嘴,却仍强撑着笑骂:“长三爷,该您了!来啊!”
长贵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两腿发软。他这才明白,自己那点蔫坏的心思,在真正的亡命徒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好勇斗狠他不行,心狠手辣他更做不到。从这一刻起,这码头再没有他的立足之地。
更要命的是,长贵虽靠劳工贸易敛财,对底下人却极为吝啬。手下没得过他什么好处,自然也不会为他卖命。不过两天工夫,他就被洋人像丢破布一样抛弃了。
失魂落魄地回到宅院,长贵与心爱的小妾商议,打算变卖津门的产业回京城安享晚年。那女子温言软语地安抚他,日日陪他饮酒谈心,倒让长贵渐渐从失意中缓过劲来。
岂料元旦刚过没几天,长贵又遭重创——这一回,是致命的。
人说婊子无情,果然不假。那女子早已暗中将宅院变卖,卷走了他全部积蓄。长贵还在家中安睡,竟被新房主带着人从被窝里拖了出来,狼狈地赶到大街上。
在寒风中站了半晌,长贵才渐渐理清来龙去脉。哪有什么“良人”,哪有什么“人间悲剧”,全是精心设计的骗局!他这才恍然大悟,自己不是遇上了红颜知己,而是钱多了,招来了更高明的骗子。
靠着手段敛来的不义之财,终究如流水般散去。那女子卷走了他全部积蓄,长贵转眼间又回到了一文不名的境地。津门已无他立足之处,只得灰头土脸地回京城,投奔那个被他弃之不顾的发妻。
呜鸣的汽笛声中,火车缓缓驶离津门站。说来也巧,宋少轩与长贵竟同乘一列车返京。一个在头等车厢凭窗而坐,神色从容。京中友人已为他打点好一切,此番回去自是坦然;一个挤在三等车厢的角落,目光呆滞,半生算计终成空,只剩满腔心灰意冷。
人间的悲欢从来不相通。此刻同是归京人,面上却看不出分别。他们都沉默地望着窗外掠过的枯枝残雪,一个眼中是劫后余生的淡然,一个眸里是对前程的迷茫。
铁轨向前延伸,将两个命运迥异的人,送往同一个终点。此时的京城亦不安宁。华夏的变革之路向来独特,一场未竟的革命,一群仍在迷雾中求索的理想者,再加上诸多精于权术的政客,共同组成了眼前这个步履蹒跚的北洋政府。
大帅走的共和之路失败了,所有心系家国之人都在沉思:前路究竟在何方?
元旦当日,《新青年》创始人借东瀛维新之鉴,率先发出破旧立新之声。他直指八股文的桎梏,呼吁文体解放,就事论事,开创言之有物的新文风。
不出数日,大学堂校长胡先生的主张更为彻底。他力主破除迷信,不再独尊孔孟,以新式教育与思维模式推动共和进程。
在他看来,东瀛的崛起正得益于全盘西化;而华夏虽经洋务运动,却因固守文化旧习而步履维艰。当下最紧迫的,乃是推行新学,打破千年思想禁锢。
一时之间,新旧两派针锋相对。京城作为前朝旧都,守旧势力根基深厚。这些曾在前朝体制中获益的既得利益者,自然竭力维护孔孟之道,维护阶级秩序。在他们眼中,新文化、新教育无疑是要“翻天”的异端邪说。
而革新一派则痛感华夏积弊已深。他们尤其批判前朝以“文字狱”禁锢思想,借修《四库全书》之名阉割文化精髓。如今唯有广开言路,博采西学,方能重焕文明生机。
古老的京城城墙下,一场关乎华夏走向的思想激战,正悄然拉开序幕。林公子明知宋少轩今日返京,却未亲往车站相迎,反在茶馆雅间里会晤一位故人。
方家良满面春风,拉着林公子的衣袖热切说道:“这回去南方,我见了不少有识之士。以文救国这条路,我看是走对了!开启民智,方是救国根本。你想,若非民智渐开,何来辛亥年那场惊天变革?只是有些事,做得还不够彻底。兄弟,你可愿与我携手,我们……”
“呵呵,这番困惑,我也曾经历过。”林公子垂眸凝视茶盏中浮沉的叶片,语声悠远,“到底是文化,是生产,还是制度?这个问题,我思索了太久太久。总是不解,为何西洋人一蹴而就的事,我们却总是步履维艰。”
他忽然抬首,目光如电直射方家良:“直到有一天,我顿悟了。”指尖轻叩桌面,“都没错,都对着呢!那日我去寻宋爷,隔着门听见他在屋内自语:华夏缺的不是别的,缺的是一个能团结所有人做事的人!”
林公子声音陡然激昂:“我这才恍然大悟!三皇五帝在旧制下尚能成事,凭的是什么?是人!是他们能把人凝聚起来共同做事。制度不重要,民智也不重要。别听南方那些人说得天花乱坠。从前“风声雨声读书声,国事家事天下事”,何等慷慨激昂?可到头来,关键要看事,要看做事的人存着什么心!他的呐喊究竟为了什么?有没有践行自己说的话!”
方家良如遭雷击,唇瓣微张,竟半晌无言。是啊,大江南北哪里缺少过义正辞严?何处没有过侃侃而谈?可一旦落到实处,便都走了样。当初大帅何尝不是力主洋务的干将,做过多少实事,见解何等高明,可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