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宋少轩由“仁记李”陪同,到码头督察商行毛毯出口的装箱事宜。这些羊毛自西北草原与蒙古牧区采集,在张家口完成粗加工后运至津门,由本地工厂精制成上等毛毯,远销海外竟能获利五倍有余!
“仁记李”一路耐心讲解着行情脉络、操作流程与合作对象,忽见码头工人三五成群聚拢,争相传阅着什么单子。
“都聚着作甚?还不快装船!耽误了船期谁担待得起?”“仁记李”当即沉了脸色。
不多时,码头帮的于老大带着几个弟兄匆匆赶来,一边驱散人群收缴传单,一边小跑至二人跟前抱拳致歉:“二位爷海涵!是那边搞劳工招募的跑来撬行,小的已经打发走了,绝不敢误了装船的正事。”
“于老大,您现在也是津门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可不能再让这些人在您地界上兴风作浪。”“仁记李”语气里透着不满,显然觉得折了面子。
于老大强压火气拱手道:“李老板放心,至多七日,保管让这帮人从码头上消失!”
宋少轩目睹此景,手臂微抬正要开口,却被“仁记李”轻轻按住:“宋爷,万万不可插手。”
他又凑近半步,气息几乎贴在宋少轩耳畔:“这津门码头上,每张招工传单的背后,都有各方势力掺杂。码头帮派、洋行买办、官府衙役、租界巡捕,个个都在这劳工生意里分一杯羹。咱们做正经生意的,最好别沾边。”
“不义之财啊……这个长贵。”宋少轩心底默默一叹,只恨自己当初未能将他彻底了结。然而转念一想,即便没有长贵,也会有富贵、张贵之流前仆后继。这世道,只要有利可图,就永远不缺做缺德事的黑心人。
参观完码头,“仁记李”引着宋少轩往前走了段路,寻了处僻静酒馆坐下。他凑近耳语:“宋爷您想,什么时候轮到地痞流氓发财?不就是这种年头么?发的都是国难财。西洋若真太平,这些洋人何必远渡重洋来咱们这儿?您瞧他们过节的银子从哪儿来?不都是在咱们这儿挣的。”
他的声音透着看透世事的无奈:“他们本国正打着仗,这些洋人挣的,何尝不是他们自己国家的国难财。如今咱这儿也乱,街面上的混混都冒了头。这些人本就没什么底线,只要不影响生意,他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宋少轩方要回应,忽听“啪啦”一声巨响,一个彪形大汉被人从楼上直踹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那汉子挨了打却不还手,反倒顺势一瘫,扯着嗓子嚷道:“来啊!往爷身上招呼!今儿爷要是吱一声,就是从你裤裆里蹦出来的!”说罢双臂抱头,身子弓成虾米,摆出任人殴打的架势。
“仁记李”低语:“这就是津门混混的做派。讲究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但凡服一句软,这辈子就算完了。瞧这情形,怕是存心要挨这顿打,好扬名立万。”
他又补充:“这儿是于老大他们的地盘,这些人下手没轻重。可他要是熬过去了,明天在码头上就算立住脚跟了。”
宋少轩定睛看去,只见七八个壮汉围成一圈,轮流上前拳打脚踢。见那汉子始终不吭声,有人竟将他腿掰直,抬脚猛力一蹬。
“咔嚓”一声脆响,小腿竟被生生蹬断。
汉子喉间发出压抑的闷哼,额上瞬间沁出豆大汗珠。可那些人仍不罢休,又是一脚狠狠踹在他裆部。
眼见他在尘土中翻滚挣扎,却始终咬紧牙关,这群人才总算收手。于老大一把银元哗啦啦撒在他身上:“是条汉子!往后码头上,随你来去!”说罢扬长而去。
那汉子脸转向宋少轩这边时,整张脸惨白如纸。宋少轩只觉有些面熟,却始终想不起这是何人?只见汉子咬着牙关喘了半晌粗气,才颤巍巍撑起身子,将散落一地的银元一枚枚拾起,每动一下都疼得嘴角抽搐。
挨了这顿揍,反倒让他打出了名号。汉子拖着伤躯一步一挪地往码头挪动,早有一群人围了上来,交头接耳许久,最后搀扶着他消失在夜色里。
宋少轩当时只当是津门市井间一桩寻常的江湖插曲,见识了此地混混靠挨打扬名的独特方式,虽觉粗野,却也未过多在意。
岂料元旦刚过,待他准备返京时,津门突然爆出一桩轰动全城的大事。正是那日当众挨打的汉子,养好伤后竟剃了个锃亮的光头,在“三不管”地带招兵买马,自立门户号称“孙二爷”。此人出手狠辣,第一桩买卖就端了长贵把持多年的码头劳工业务。
这位孙二爷确实不简单。能靠挨打立万,足见其对自己都下得去狠手;选择拿长贵开刀,更显其眼光毒辣。旁人只道长贵有洋人撑腰,却不知在洋人眼里,他不过是个随时可换的看门狗。只要码头运转如常,劳工生意不受影响,换谁不是换?
孙二爷本就是津门土生土长,早把码头上的门道摸得门儿清。如今时局动荡,招募劳工比往昔容易得多,加上本地混混眼见长贵这个外乡人把持码头日进斗金,早就眼红心热,只待有人振臂一呼。于老大急于稳定码头,又忌惮洋人势力,孙二爷在这种情况下才有机会冒头。
若不是宋少轩知晓内情,真会以为此人是横空出世。如今细想才明白,这分明是于老大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捧个求出路的狠角色出来试探水深水浅。
而更让宋少轩感慨的是,他算是见过有头发时那个落魄的孙二爷。他可是将来这个光头孙二爷将来在京城也闯出一番名号,成为文三那家车行的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