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谭收回目光,紧紧盯着林公子:“你说,我们能看到万族平等待我汉族那一天吗?”
“一定能!”林公子正色道,“宋爷实业救国的决心,您都看在眼里。这几次交锋,我们何曾这般挺直腰杆过?所以……”
“这不就对了?”老谭伸手按在林公子肩头,掌心温暖而有力,“我这条命算什么?放心吧,就冲宋爷做的这些事,一切都值得,哪怕死都值。”说罢转身步入内室,布帘晃动的阴影掩去了他的身影。
不过半日工夫,老谭便转让了铺子、变卖宅院,回到栖身的破庙卸下多年伪装。当他再度现身时,已恢复本来面目,径直走向宋记商行。
林公子在街角远远望见,微微颔首,转身拍了拍身旁张广的肩头,二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张广会意,引着老谭穿过三条街巷,走进老裕丰茶馆,当着所有茶客的面朗声宣布:“即日起,这间茶馆就由谭掌柜主事。”
老谭接手茶馆的消息传开,倒也没掀起什么波澜。在旁人眼里,宋少轩如今是津门商界炙手可热的人物,名下产业繁多,将一间茶馆交由他人打理,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位新掌柜待人接物很是有度,不管是满族礼节,还是汉族习俗都懂。遇上熟客总会多添一碟瓜子,算账时零头也常抹去。
不出几日,茶客们便都接受了这位温和知礼的谭掌柜。他像是茶馆里那把用了多年的紫砂壶,不知不觉就融入了众人的日常。
渐渐地,老谭开始接触宋少轩身边的人。他记得管家有咳疾,总在柜里备着枇杷膏;晓得采买的老周好两口酒,便常留些下酒菜。这般体贴入微,让宋府上下都对他生出几分亲近。
最让人看不透的,是他对小虎的那份心意。这半大小子如今成了他的影子,走到哪跟到哪。老谭常在收拾茶碗的间隙,往他手心里塞几个铜元。
“半大小子喝什么茶,去天桥摔摔跤,听听书,长长见识。”那语气,不像主仆,倒像是父子。
有时夜深人静,他也会指点一二,望着小虎在院子里比划摔跤架势的身影,眼神里会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软。仿佛透过这个虎头虎脑的少年,看见了某个遥远的、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范先生素来敬重老谭为人,这些时日见他待谁都宽厚,唯独对钱李氏时常冷眼相对,心下不免疑惑。那钱家三个孩子都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个个知书达理,特别是二女儿礼莀更是他的得意门生。这样人家的母亲,怎会惹得老谭这般不待见?
这日见老谭又在院中沉着脸盯着钱李氏的背影,范先生终是忍不住上前劝道:“谭掌柜,钱家娘子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三个孩子不易,何不宽厚些?”
老谭却不答话,只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往钱家小院走去。暮色渐沉,两人停在糊着棉纸的窗外,老谭压低声音:“您小点声,自个听听就明白了。”
范先生原是读书人,素来不齿听人墙角,可见老谭神色凝重,只得凝神屏息。但听屋内灯火摇曳,钱李氏正就着油灯缝补衣裳,针线在粗布上游走,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大哥考进燕京预科,眼瞅着要去津门念书了。”钱李氏的声音带着笑意,“你大姐也想开个裁缝铺,专给那些公馆里的姨太太做旗袍。小韦啊,你也该有个打算了。”
炕上的钱礼韦懒洋洋翻了个身,锦缎被面窸窣作响:“娘,读书忒没劲,非去不可吗?”
钱李氏抬头劝导,“傻孩子,不读书怎成器?你哥你姐都是读书识礼的,咱们钱家就指望你们光耀门楣呢。”
钱礼韦忽然坐起身来,双眼发亮:“那我倒有个主意。就想念大姐在的那所洋学堂。那儿的学生都穿西装皮鞋,出门还有汽车接送。”
钱李氏手中的针线慢了下来,面露难色:“傻小子,以晴以雯两个丫头自己就有钱,何况关系也不一般。这事娘私下提过,管家和谭掌柜都说不合适。再说……那学堂的学费,都是宋掌柜垫付的,咱家实在是开不了口。”
“二姐肯定能说动夫人!”钱礼韦猛地跺脚,震得炕桌一晃,“宋掌柜家财万贯,漏点指缝就够我们花的。我看就是二姐不肯用心帮我!我哥都能去燕京,我凭什么不能去读啊!我也要过大哥这样的日子”
“哎哟小祖宗,这话心里明白就成,哪能嚷嚷出来?”钱李氏慌忙放下针线,上前轻抚儿子的后背,“等夫人回来,娘定让你姐去求情,保准让你如愿。”
钱礼韦这才转怒为喜,歪在炕上翘起二郎腿。忽又眼珠一转,凑上前给母亲捶腿:“娘最疼我了。既要去那学堂,总得置办些体面行头,不然叫同学笑话。您再跟姐多要些银钱……”
他声音甜得发腻,“等儿子学成当了老爷,定给您好日子过,还给您养老送终。”
“还是小韦最懂事!”钱李氏激动地将儿子搂在怀里,眼角泛泪,“娘后半辈子就指望你了。”
窗外的范先生听得面色铁青,负在身后的手微微发抖。他忽然明白老谭为何独独对钱李氏冷眼相待。这般溺爱,分明是要将孩子往歧路上引。
暮色渐浓,他拂袖转身离去,打定主意若礼莀真要替弟弟求情,他便当没有这个学生。
范先生拂袖走在前面,月光将他清瘦的身影拉得老长。老谭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自腰间烟袋摸出烟丝塞进烟杆点上,自说自话的低声嘟囔起来:
“先生是读书人,满腹经纶,定然是听过“升米恩,斗米仇”的老话。咱们宋老爷待人太宽厚,如今还蒙在鼓里。您给评评理,我这把关的,莫非还做错了不成?”
“慈母多败儿!”范先生猛地驻足,气得胡须直颤,“钱家老大跟着李公子学农,如今品学兼优,还自愿下乡扫盲;丫头在梦玲夫人跟前学得端庄知礼。偏偏钱家这个小儿子……”他重重叹息,袖中的拳头紧了又松,“这般模样,将来怕是个白眼狼,别说有什么成就,我看是要酿出祸患来。”
老谭在月光下露出一丝苦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他望了望钱家小院那盏尚未熄灭的油灯,仿佛已经看见未来某日,这溺爱之种结出的苦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