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的商谈一落幕,宋少轩便隐入租界洋楼的商事布局中。而四百华里外的京城,一场暗涌的风暴已在悄然酝酿。
段帅府邸内,徐副秘书长第三次将文件重重拍在黄花梨案几上:“日使馆武官竟敢带着浪人强闯宋家私宅!大帅,宋少轩终究是北洋在册官员,遭此绑架还被步步紧逼要人,这早已不是单纯商战,分明是冲着咱们北洋政权来的!”
他随即展开手中密电,语气愈发急切:“花旗银行已明确表态支持宋少轩,刚冻结了正金银行两笔关键汇款。洋人都看清了局势,咱们岂能坐视不理?”
另一边,林公子双线布局。他在北洋大学堂的红楼内召集学子集会,亲笔撰写的《倭寇经济侵掠策》,将东瀛意图搞垮京钞、垄断京都市场、压制北洋借款、进而掌控陇海线的狼子野心一一揭露。
学生们连夜赶印传单,墨迹未干便撒遍了东西长安街。“诸君可知?东瀛正金银行一面疯狂抛售京钞,一面恶意打压卢布债券,他们卷走的是咱百姓的血汗钱,断的是京城商贩的生计!”激昂的呐喊在街头巷尾回荡。
齐二爷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他通过老裕丰茶馆的雅间,暗中联络街市商贩,不仅牵头联名向北洋政府请愿抗议,更联手对东瀛商行展开反击。
他向使用京钞交易的三市商贩发布通告:“即日起,凡与日商有交易往来的商户,京钞一律不予承兑,且将实时公布此类商户名单。”
这一招堪称杀人诛心——既断了商户的生意门路,更毁了他们在商界的声誉。即便众商户心里清楚,多少都与东瀛人有过生意往来,但此刻谁也不愿出头冒尖,暂时割裂这部分业务,才是明哲保身的稳妥之举。
东单牌楼下,身着长衫的各校教员高举《新青年》振臂呐喊,学生们挥着纸旗沿街游行抗议,商贩们索性抬出积压的日货当众焚毁。
街头巷尾,民众无不热议东瀛恶行,“鬼子欺人太甚”的怒声此起彼伏,这股反日浪潮直抵东交民巷使馆区,连洋人也对东瀛的卑劣做派颇为不齿。
领事馆的下午茶时分,大使特意照会东瀛使臣,明确传达英吉利政府的立场:“商业往来不应以卑劣手段针对个人,此举纯属野蛮行径。若贵国执意如此,英吉利将即刻终止剩余采购合同。”
说到底,东瀛此举已动了英吉利的利益蛋糕。何况彼时英吉利自身产能已然崛起,不再依赖东瀛供货,此番表态不过是顺水推舟,既彰显了立场,又能顺势扫清商业障碍。
毛熊特使亦正式照会东瀛方面,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若贵国执意继续打压卢布债券,那此前签订的枪支进口协议,其付款方式便需重新商议。”
法兰西公使则直接提出严正告诫:“任何不利于欧战局势的行为,都将被视为协约国对盟国宣战。贵国必须立刻停止对卢布债券的打压,以高价回收债券、平稳市场,否则后果自负。”
花旗银行经理更是直接将一纸通告拍在日使馆门房手中。雪白的卡纸之上,黑体英文格外醒目:“商业归商业,利用政府力量打压商人以谋取私利,是既不明智也卑劣的行径。若东瀛执迷不悟,花旗政府不介意采取同样的反制措施!”
列强的一连串表态,实则是对东瀛近期在华大肆攫取利益的公然不满。紧接着,《京报》再曝猛料,直接将犬养一郎的隐秘履历公之于众。
其特高课背景的档案一经披露,不但让各国公使愤怒,更让北洋众官员脊背发凉。此人早年任职内务省高等警察科,专司镇压国内反对派;后又潜入高丽景福宫,策反当地高级官员。桩桩件件,哪里是普通警察能涉足的勾当?分明是东瀛安插在东亚的暗线爪牙。
铺天盖地的反对声浪,早已让东瀛方面应接不暇。西原疲于奔命应付各方压力之际,国内内阁更是屡次斥责他办事不力,措辞愈发严厉。
更令人心惊的警告,发生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凌四爷趁夜出动,悄然潜入西原的卧室。次日清晨,西原从睡梦中惊醒,赫然发现枕边摆着一只黄铜闹钟!指针死死停在凌晨三点,钟摆之下,竟压着一颗卸了引信的手榴弹!
无独有偶,同一天清晨,新任会长佐藤的卧室窗台上,也出现了一模一样的“配置”。别看东瀛把武士道精神吹得天花乱坠,实则旗下高官没几个真正信奉,这两人更是出了名的惜命。一时间,东瀛在京官员人心惶惶,风声鹤唳。
三天后,六国饭店内,东瀛公使强撑着笑脸,举着香槟对围拢的记者说道:“宋君之事纯属一场误会。东瀛向来主张公平竞争、良性贸易,绝无他意。”
走出会场,林公子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眼前的危机总算暂时化解。可这份轻松转瞬即逝,一个更沉重的忧虑浮上心头:从今往后,宋少轩的安全该如何保障?他与常灏南尚能隐于暗处周旋,而宋少轩却已被推至风口浪尖,成了明处的靶子。
他拐进街角一家不起眼的铺子,掀帘入内,在八仙桌旁缓缓坐下,语气凝重:“老谭,这次……您不能再藏下去了。宋爷身边,需要您这样的人物护着。”
掌柜从柜台后踱步而出,对着林公子深深一揖。鬓角在阳光下显出几根白丝。“谭某自甲午年惨败于东瀛,便已无颜面对世人。若这副残躯还能有些用处,护佑该护之人,谭某愿效犬马之劳。”
“可这一露面,凶险异常。”林公子垂首低语,“东瀛人一直在追查宋爷身边的高手。您曾是北洋水师首屈一指的神枪手,一旦现身,所有矛头都会指向您。”
老谭仰首望向窗外灰蒙的天空,目光仿佛穿透岁月:“总不能让他们查到丫头头上吧?你也别过意不去。这把老骨头,对东瀛人的恨早已刻进骨髓。如今四十多岁,身子骨也走下坡路了。若能护着年轻人往前多走几步,我总想着,或许有一天,咱们真能不再受洋人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