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集《砭石妙用》
惊蛰刚过,部落东头的桃林刚绽出些粉红嫩芽,就被一场倒春寒打蔫了。负责看管牲畜的石父裹着厚重的兽皮,仍止不住关节里往外冒的寒气。他前几日在冰河上凿冰取水,不慎滑倒,左膝重重磕在坚冰上,当时只觉一阵麻痛,揉了揉便没放在心上。可这两日,膝盖竟肿得像揣了个野核桃,红得发亮,连弯曲都费力,夜里疼得直哼哼,额头上的冷汗把铺盖都浸湿了。
轩辕刚从南边的药田回来,裤脚还沾着些湿润的泥土。听闻石父的情况,他提着药篓便往石父的住处赶。刚进门,就见石父正扶着墙艰难地挪动,左腿不敢着地,每动一下,眉头就拧成个疙瘩,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呼。
“别动。”轩辕快步上前扶住他,目光落在那肿得发亮的膝盖上。只见患处皮肤紧绷,按下去便是一个深深的凹痕,半天才能恢复。他又轻轻触碰周围,石父立刻痛得抽了口气:“就这儿……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旁边的族人插话:“昨日用了些止痛的草药敷着,一点用都没有,反倒更肿了。”
轩辕沉吟片刻。这般肿痛,不似寻常的跌打损伤,倒像是气血瘀滞在一处,不得疏通。他想起前日在山涧边捡到的一块砭石——那石头通体黝黑,边缘光滑,是水流冲刷了不知多少年月才形成的,握在手里比寻常石头更沉些,触感温润,倒不像普通石头那般冰寒。
“取我的砭石来。”轩辕吩咐道。不多时,族人取来一个木盒,打开便是那块巴掌大的砭石。轩辕将石面在温水里浸了浸,又用干净的麻布擦净,这才蹲下身,对石父说:“可能会有些不适,忍一忍。”
他先以拇指在患处周围按揉片刻,待石父稍稍适应,便拿起砭石,以边缘贴着皮肤,从膝盖上方缓缓向下刮动。初时力度极轻,石父只觉一阵温热的触感顺着砭石传来,倒比之前的疼痛舒服些。
“再重些不妨。”石父咬着牙道。
轩辕遂加重了些力道,砭石边缘贴着皮肤,如犁耕地般缓缓推进。不过十几下,原本红肿的皮肤上竟浮现出一道道紫红色的痕迹,如同雨后山涧里的溪流,蜿蜒交错。石父起初还忍着,到后来,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不再是之前的冷汗,反倒带着些暖意。
“怎么样?”轩辕停下手,看他神色。
石父喘了口气,试着活动了一下膝盖,竟没之前那般钻心的痛了:“好像……松快些了,没那么胀了。”
轩辕点点头,又换了个角度,沿着膝盖两侧的筋络继续刮动。这次,砭石所过之处,紫红色的痕迹愈发深了,甚至隐隐有细碎的血珠渗出。旁边的族人看得咋舌:“这是把血刮出来了?莫不是伤着了?”
轩辕头也不抬:“这不是血,是瘀滞的浊气。”他一边说,一边留意石父的反应,见他虽痛,眼神却渐渐清明,便知这法子是对症的。
这般刮了约有半个时辰,石父的膝盖周围已布满了紫黑相间的瘀痕,原本肿胀的部位竟肉眼可见地消下去一圈。轩辕收起砭石,用温水将患处洗净,又敷上一层捣烂的活血草药,才对石父说:“今日且歇着,明日再看。”
第二日天刚亮,轩辕再去探望时,远远就见石父正站在门口,虽还拄着根木杖,却已能勉强行走。见了轩辕,他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轩辕首领,神了!夜里竟能睡着觉了,这膝盖也敢挨地了!”
轩辕上前查看,患处的红肿消了大半,那些紫黑的瘀痕也淡了些。他心中一动,这砭石的效用,竟比预想中还要显着。
这事很快在部落里传开。没过几日,西边的木母也找了来。她常年在河边漂洗麻布,双手关节早已变形,每逢阴雨天,便痛得连针都拿不住,指节又红又肿,像是老树根般扭曲着。
“轩辕首领,您也用那石头给我刮刮?”木母伸出双手,声音里带着期盼。
轩辕看着她的手,指节粗大,皮肤粗糙,关节处的红肿虽不似石父那般厉害,却透着一股顽固的暗沉。他取来砭石,这次换了个稍小些的,边缘更圆润些的。他不敢像对待石父那般用力——木母的关节已经变形,若力道不当,怕是会伤及筋骨。
他将砭石在掌心焐热,然后轻轻贴在木母的指节上,以打圈的方式缓缓摩挲。不同于刮动,这次更像是以砭石为媒介,将掌心的暖意导入患处。木母起初没什么感觉,可一盏茶的功夫后,她忽然“呀”了一声:“好像……没那么僵了。”
轩辕见她指节处渐渐透出些红晕,便知气血开始流动,遂拿起砭石,沿着手臂内侧的筋络向上刮去。这次力度极轻,如微风拂过,却见原本苍白的皮肤下,慢慢浮现出些淡青色的痕迹。
“这是……”木母有些不安。
“是寒气顺着经络往外走。”轩辕解释道,“您常年沾水,寒气积在骨缝里,得一点点引出来。”
连续三日,轩辕都来为木母用砭石施治。初时,她的指节会渗出些黏腻的汗液,带着些腥气;后来,紫红色的瘀痕从指节蔓延到手腕;到第三日,再刮时,皮肤只是微微发红,木母却能灵活地弯曲手指了。
“真能屈能伸了!”木母老泪纵横,拿起针线,竟能稳稳地穿入针孔,“多少年了,我以为这双手再也做不了活计了。”
这下,部落里的人都知道了砭石的妙用。有患腰痛的猎户,轩辕便用砭石在他腰后沿着脊椎两侧刮动,紫红色的瘀痕出得越多,猎户便越觉得腰间的沉重感减轻;有患肩痛的妇人,轩辕便以砭石的棱角在她肩窝处轻轻点按,起初酸麻难耐,按到后来,却觉得一股热流顺着手臂散开,连带着胳膊都轻快了许多。
可并非每次都顺利。有一回,一个少年腿上生了个疮,红肿发热,轩辕想用砭石刮治,刚刮了几下,少年便痛得大叫,患处竟流出些黄色的脓水,反倒更严重了。
轩辕立刻停手,仔细查看,发现那疮口处皮肤灼热,按下去是硬的,与石父那般瘀肿截然不同。他心中恍然,这是热毒所致,而非瘀滞,砭石虽能通瘀,却治不了热毒,强行刮治,反倒会让邪毒扩散。
他赶紧用清热解毒的草药为少年清洗疮口,又敷上消炎的药膏,才算稳住了病情。夜里,轩辕坐在篝火旁,摩挲着那块砭石,陷入沉思。白日里的失误让他明白,砭石虽好,却不是万能的。
“这石头,到底适用于哪些病症?”他喃喃自语。
恰好岐伯从外面采药回来,听闻此事,便坐到他身边:“你且想想,石父是跌打瘀滞,木母是寒湿入骨,猎户是劳损积瘀,这些病有何共同之处?”
轩辕想了想:“都与‘瘀’有关?”
“然也。”岐伯点头,“气血不畅为瘀,寒湿阻滞为瘀,劳损闭塞亦为瘀。砭石性沉而温,其形可通,其质可导,最善破瘀散滞。但那少年的疮,是热毒壅盛,属‘实热’,砭石性温,以温治热,自然不妥。”
轩辕茅塞顿开:“如此说来,砭石当用于瘀症、寒症,而热症、虚症则需慎用?”
“正是。”岐伯拿起砭石,借着火光细看,“且刮擦的力度、角度,也需因症而异。像石父那般急性瘀肿,当重刮以破瘀;木母那般陈年寒湿,需轻摩以导滞;若是皮肉较薄之处,如颈部、腕部,更要拿捏好分寸,否则易伤皮肉。”
接下来的几日,轩辕便开始细细研究。他将部落里的病患分类,凡属瘀滞、寒湿之症,便用砭石施治,同时记录下不同病症的刮治手法:对于关节肿痛,多用砭石边缘刮擦;对于肌肉僵硬,常用平面按压;对于穴位处的瘀堵,便以棱角点按。
他还发现,砭石的温度也有讲究。治寒症时,需将砭石在温水里浸热,借其温性助散寒湿;治瘀症时,可用常温的砭石,借其沉坠之力助破瘀滞。刮擦的方向也有门道,顺着经络走向,则助气血运行;逆着经络,则可泻实邪。
有个老妪患了偏头痛,痛起来恨不得用头撞墙。轩辕按岐伯所说的经络走向,用温热的砭石从她的太阳穴向后颈刮去,力度由轻到重。不过片刻,老妪便说:“头好像没那么紧了,眼里也亮堂些了。”连续刮了三日,她的偏头痛竟好了大半。
还有个孩童,积食腹胀,整日哭闹不止,吃不下东西。轩辕用小巧的砭石在他的腹部顺时针轻轻摩挲,边摩边观察孩童的反应。不过一会儿,孩童便不再哭闹,没过多久,竟放了几个响屁,小脸也舒展了。
轩辕将这些心得一一记在竹简上,从病症的辨别,到砭石的选择,再到刮擦的力度、角度、温度、方向,都写得详详细细。他还特意注明:“砭石之用,贵在通瘀,非能包治百病。若遇高热、出血之症,当避之;体虚之人,亦需慎之,恐伤正气。”
这日,轩辕正在整理竹简,石父和木母结伴而来。石父的膝盖已能正常行走,只是皮肤上还留着些淡淡的印痕;木母的手指虽未完全恢复如初,却已能做些轻巧的活计。两人手里捧着些晒干的草药,是他们自己采的,说是感谢轩辕的救治。
“这石头真是个宝贝。”石父摸着膝盖,感慨道,“以前哪里知道,石头也能治病。”
轩辕笑着将那块砭石递给他们看:“不是所有石头都能这般,需得是质地温润、边缘光滑的,还要懂得如何使用。”他顿了顿,又道,“其实不止是石头,世间万物,只要用得其所,皆能造福于人。”
木母点点头,又问:“那以后部落里再有人得这瘀滞的病,是不是都能用这法子治?”
“然也。”轩辕道,“我已将用法记下,等整理完善,便教给大家,以后你们自己也能学着用。”
石父和木母听了,脸上都露出欣喜的神色。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那块黝黑的砭石上,折射出温润的光泽,仿佛蕴含着无穷的生命力。轩辕看着它,心中明白,这小小的砭石,不过是医道长河中的一粒水珠,而他要做的,便是不断探寻,让更多的“水珠”汇聚成河,滋养万民。
只是,这医道之路,远比想象中漫长。就像那倒春寒过后的桃林,虽已见嫩芽,却还需经历风雨,方能迎来满树繁花。轩辕握紧了手中的砭石,目光望向窗外,仿佛已看到了未来医道兴盛的景象。欲知后事如何,下集自有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