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心头猛地一紧,目光不由自主地追了过去。
头也不回,目不斜视,脚步稳健地跟在队伍里继续往前走。
她走得坚定,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连眼角的余光都不肯偏一寸。
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连那道隐藏在树影后的视线也当作空气一般掠过。
许修远不是个靠得住的人,这一点,薛邵红早就看清了。
每逢危难当前,他那层温文尔雅的皮便立刻剥落,露出自私冷酷的本相。
在京里的时候,他表现得体贴入微,嘘寒问暖,处处都像个模范夫君。
晨起亲手为她整理衣领,夜里亲自为她掖被角,连她咳嗽一声,他都能急得满屋找大夫。
那时的温柔,曾让她短暂地心动过,以为自己终于嫁对了人。
可刚出京不久,才过了几天?
他便变了脸,态度一日冷过一日。
如今的许修远,跟许凌云一个样,冷心冷肺,毫无情义可言。
说话时眼都不抬,走路时故意与她保持距离,仿佛多靠近一寸都怕沾上晦气。
那种冷漠,像冬日里的霜雪,无声地落在心头,一点点将人冻僵。
这种男人,太吓人了。
表面温润如玉,实则心如蛇蝎,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能在你最需要他的时候转身离去,甚至可能亲手将你推向深渊。
而她最害怕的,就是哪天自己突然没了。
一场急病,一次意外,哪怕只是被推下马车,都足以让她魂归天外。
那么,她的五个闺女怎么办?
她们还那么小,最大的不过八岁,最小的才刚会走几步路。
天真烂漫,不识人心险恶,若没了娘亲庇护,谁能替她们挡风遮雨?
虽说有婆婆疼着,婆婆也是真心实意地怜惜这几个孙女。
可如今的婆婆,自身都难保,被那父子俩当成眼中钉、肉中刺。
许修远与许凌云沆瀣一气,处处排挤婆婆,削减她的月例,限制她的走动。
就连日常请安,也动不动就斥责她多事。
婆婆的日子过得艰难,哪里还有余力护住五个孩子?
别人护孩子,再怎么尽心,总不如亲娘护得细致周全。
一针一线,一粥一饭,哪一样不是母亲才最上心?
所以——
她绝不会私下见他。
一次都不行。
哪怕他递来信笺,哪怕他在夜里徘徊在她窗前,她也绝不会应召。
她担心许修远会对她下手,或许不是明刀明枪,而是下毒、栽赃、制造意外。
只要她还活着,就是他权力路上的障碍,是他急于除掉的隐患。
绝不能让对方有机会伤到自己,更不能让孩子们失去最后的依靠。
沈茉就在旁边,不动声色地走在薛邵红身侧,把这一幕全看在了眼里。
她的目光掠过薛邵红挺直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不错,云舒开始懂得动脑筋了,不再是那个一味隐忍、任人拿捏的软弱女子。
她知道权衡利弊,懂得取舍,也学会了克制冲动。
这种成长,虽然来得晚了些,但终究还是来了。
这样才对。
她沈茉不可能永远替云舒遮风挡雨,事事代她出头。
总得让她自己站稳脚跟,学会在风雨中挺直腰杆。
等她真正能独当一面,能护住自己,也能护住孩子们的时候,自己才能真正踏实。
哪怕将来自己出了什么意外,病了、死了,也不用再担心云舒护不住她和孩子们。
这世道,人心难测,变故频生。
指望别人不如靠自己。
唯有自己有本事、有主意,能判断、能决断,才是最稳当的依靠。
在她还没长起来的时候,自己当然得当她的后盾,默默支撑,帮她渡过眼前这些难关。
沈茉悄悄地瞥了眼许修远藏身的方向。
树影斑驳,枝叶掩映,那里隐约有一道人影缩在暗处,目光灼灼地盯着薛邵红的背影。
云舒,你千万别让我失望!
千万别变成那种扶不上墙的软骨头,任人欺凌,任人摆布。
否则我真的会心寒,寒到连伸手救你都不再愿意。
……
躲在暗处的许修远,见薛邵红头也不回地走了,连眼角都没朝他这边扫一下,气得肺都快炸了。
这个薛邵红,真是不知好歹!
自己都放下身段,偷偷摸摸跑到这荒僻处等她了,她居然还装作看不见,装清高!
她以为自己是谁?
一个被贬出京的弃妇,还有什么资格摆架子?
这女人,越来越该死了!
当初在京中时还不敢这样,如今竟敢公然违逆他,连个眼神都不肯给!
许修远狠狠一拳砸向身边的树干,力道之大,震得枝叶簌簌作响。
树皮碎裂,木屑飞溅,他的指节瞬间红肿破皮,火辣辣地疼。
下一秒,他自己先咧嘴疼得皱眉,低声“哎哟”一声,甩着手掌直吸气。
手都麻了,骨头仿佛裂开一般。
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柔软白皙的手已经轻轻包住他红肿的手掌。
“世子表哥,疼不疼呀?”
声音甜得发腻,带着几分娇嗔,听着让人心软得几乎化掉。
可许修远一抬头,看清来人那黎带着笑意的脸,整个人猛地绷紧,瞳孔骤缩。
他急忙朝沈茉那边黎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背影,直到确认她已经走远,脚步彻底消失在拐角处,这才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
但心里仍旧七上八下,不敢有丝毫大意,他立刻拉着那女人的手,脚步匆忙地朝更偏僻的角落走去,仿佛身后有无形的眼睛在窥视着他们。
穿过杂草丛生的小径,绕过几棵歪斜的老树,最后终于来到一块被藤蔓半掩的大石头后面,他才猛地停下脚步,背靠石壁,稍稍喘了口气。
“你怎么敢这个时候过来找我?”
他压低声音,语气又急又怒,眉宇间满是惊惧与责备,“要是被沈茉撞见,或者被人盯上,后果你可想清楚了?咱们可就全完了!”
他话音未落,目光却忽然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那微微鼓起的弧度,像一轮初升的月牙,柔和而温暖。
他心头一震,原本翻腾的怒火瞬间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丝难以言喻的心软。
罗芬芳眼眶一红,眼底迅速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抚上自己的肚子,指尖微微发颤,声音也跟着哽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