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其言的目光锁定秦望舒,声音压得极低。
“听说,苏家在江南织造局的生意,都是孙锦棠孙大人在打理?”
秦望舒握杯的手微顿。
茶水轻颤,映出她眼底的寒芒。
“孙大人是朝廷命官,我们苏家只是奉旨行事。”
“正是正是。”
宋其言连连点头,那副关切的神情演得入木三分。
“只是下官前几日听闻,孙大人最近似乎遇到了麻烦。”
他故作惋惜地叹息。
“织造局的一批贡品丝绸,出库时被查出以次充好。人证物证俱在,已被杭州知府扣下。”
“孙大人如今有口难辩,怕是要吃苦头了。”
秦望舒指尖轻抚冰凉的杯壁。
王家的刀,已悄无声息架在苏家人的脖颈上。
她人未到江南,对方的棋子早已布好。
好算计。
“多谢宋大人关心。”
秦望舒抬眸,神色淡然如常。
“孙大人吉人自有天相,朝廷自会查个水落石出,还他清白。”
“但愿如此。”
宋其言笑着拱手告辞。
“下官不打扰县主和秦姑娘的雅兴了,告退。”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船舱拐角。
“啪!”
苏云溪将棋子狠狠拍在棋盘上。
“王八蛋!这是在威胁我们!”
秦望舒端起茶杯,将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冰凉的茶水滑下喉咙,却浇不灭心头怒火。
她转头看向周婉儿。
周婉儿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她现在才明白,自己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跳进了另一个更大的牢笼。
这一次,身边只有看起来同样势单力薄的秦望舒。
她真的能斗得过王家这样的庞然大物吗?
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
跟着秦望舒来江南,到底是不是错误?
会不会连累了她?
夜色渐深,江风带着水汽吹进船舱。
烛火摇曳不定。
周婉儿蜷缩在角落,将自己裹在厚被子里。
身体却依旧发抖。
宋其言那番话扎进了她心里。
恐惧如潮水般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后悔了。
不该来江南,不该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少女身上。
秦望舒在苏家处境本就不好,如今更是被王家彻底盯上了。
若是再被周家知道她收留了自己……
周婉儿越想越难受。
若是因为自己害了秦望舒,她会愧疚一辈子。
“吱呀——”
船舱门被推开。
秦望舒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走进来。
“喝点吧,暖暖身子。”
她将姜茶放在周婉儿面前的矮几上。
周婉儿没有动。
只是抬头用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她。
“秦望舒,我们……是不是斗不过他们?”
声音里带着哭腔。
“斗得过。”
秦望舒的回答干脆利落,不带丝毫犹豫。
周婉儿愣住了。
她没想到秦望舒会如此自信。
秦望舒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甘心吗?”
周婉儿身体剧烈颤抖。
不甘心。
她当然不甘心!
凭什么她就要为别人的错误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
凭什么她就要东躲西藏,连个安身之所都没有?
“可是……不甘心又有什么用?”
周婉儿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滚落。
“他们是天,我们是地。”
“我们拿什么跟他们斗?”
“我们不过是几个弱女子。”
她抱着膝盖,失声痛哭。
将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恐惧、不甘和委屈全部宣泄出来。
秦望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哭。
苏云溪早已看不下去。
“哭什么哭!”
“没出息!”
她走到周婉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王家还没动手呢,你就先把自己吓死了?”
“你懂什么!”
周婉儿猛地抬头,冲着她吼道。
“你生来就是嫡长孙女,如今更是安乐县主,你想要什么没有?”
“你哪里知道我们这种人的苦!”
苏云溪被她吼得一愣。
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不知道被人踩在脚下的滋味!”
“不知道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
周婉儿声音越来越激动。
“我跟你们来江南,是不是一个错误?!”
这句话狠狠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苏云溪的脸瞬间就白了。
秦望舒眼底也闪过痛楚。
她站起身,走到周婉儿面前,缓缓蹲下。
“你说得对。”
声音很轻,却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
“我们确实不知道你的苦。”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周婉儿那冰凉的手。
“可我知道被人踩在脚下是什么滋味。”
周婉儿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她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秦望舒。
“曾经,我也像你一样绝望过。”
秦望舒看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悲凉。
“被最亲的人背叛,被最爱的人利用……”
“所以,我也怕。”
“怕再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狱里去。”
周婉儿呆呆地看着她,忘了哭泣。
“但是——”
秦望舒话锋一转。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重新燃起火焰。
“我更怕的,是输。”
“是眼睁睁看着那些害我的人继续高高在上,逍遥法外。”
“所以这一世,我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跪着生。”
她看着周婉儿,一字一顿。
“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你还有我们。”
苏云溪也走了过来。
虽然脸上还带着几分不自在,但语气已经软了下来。
“行了,别哭了。”
“秦望舒说得对,大不了一起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周婉儿看着她们。
那颗冰冷绝望的心,被注入了一股暖流。
秦望舒松开她的手,从袖中拿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卷图纸。
周婉儿接过来,打开一看。
瞬间被上面精巧繁复的机括零件图吸引住了。
“这是……”
她的声音都在颤抖。
这种精密的结构,她从未见过!
“苏晚星托人送来的。”
秦望舒淡淡说道。
“他说,奇珍阁就由他先替你打理了。”
“这个,是江南墨家失传已久的'天工九巧'图之一,就当作分红。”
周婉儿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痴迷地看着那张图纸。
图纸上的每一条线条,每一个零件,都精妙得让人叹为观止。
这种失传的机关术,竟然真的存在!
“王家懂权谋,懂人心,但他们不懂这个。”
秦望舒看着她,声音里带着蛊惑。
“这是你的强项,是王家看不懂的一步暗棋。”
“用它,去为你自己开辟一条全新的路。”
周婉儿抬头看着秦望舒。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芒。
她用力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