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昏黄,将相拥而泣的母女二人的身影投在墙上,融为一团温暖的光影。
凌昭弘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感人至深的一幕,眼中亦流露出欣慰的神色,悄然松了一口气。
跨越了十六年光阴,历经无数波折的母女,终于在这一刻,真正相认。
雅间里熏香淡淡,母女俩抱在一块儿,好一会儿才分开。
穆明姝眼圈泛红,穆甜也是不住地拿帕子拭泪,可那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擦不干净。
“我的儿,让娘好好看看你。”穆甜捧着穆明姝的脸,仔仔细细地瞧,从眉毛眼睛到嘴唇下巴,一处也不肯放过。“长大了,出落得这样好,只是瘦了些。”
她喃喃说着,指尖轻颤,满是怜惜。
穆明姝心中酸软,轻声道:“女儿不孝,让母亲惦记了。”
“说什么傻话!”穆甜打断她,语气骤然转厉,“是那起子黑心肝的亏待了你!我的女儿,我自个儿都舍不得动一根指头,他们竟敢如此作践!”
方才的慈母温情霎时褪去,穆甜眉眼间凝起一层寒霜。
她松开穆明姝,腰背挺得笔直,那股子江湖儿女的杀伐之气便透了出来。
凌昭弘静坐一旁,默不作声地斟了杯茶,推到穆甜面前。
穆甜看也没看那茶盏,目光灼灼只盯着女儿:“姝儿,你当我这些日子在京城是白待的?竹莲帮的帮主,若连自己女儿过得怎样都查不清,也不必在江湖上立足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压住心头翻涌的怒火:“昭平侯府,好一个高门侯府!偏心那小儿子,什么好的都紧着他,你在一旁看着,可有谁问过你一句?那侯夫人苏氏,面甜心苦,何曾真心看顾过你衣食冷暖?还有昭平侯!”
提到这个名字,她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他竟敢打着为你找前程的幌子,实则是要将你卖与那行将就木的老王爷做填房,用我女儿的终身换他的官途,他做梦!”
穆明姝听得怔住。
这些事,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母亲竟知道得一清二楚。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头哽住,一个字也吐不出。
原来那些年的委屈,并非无人知晓。
“我的儿,你受苦了。”穆甜的声音缓下来,带着心疼和颤抖,“只要娘还有一口气在,你受的这些委屈,就绝不能这么算了!他们一个个,都别想轻省!”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不留半分余地。
凌昭弘眸光微动,抬眼看了看穆甜。这位未来岳母的刚烈性子,他今日算是见识了,心中不由为往后的事暗暗叹了口气。
穆甜说完,似是将积郁的愤懑倾吐而出,神色稍霁,但语气依旧冷硬:“姝儿,你记着,从今往后,杨庆霄与我再无干系。我此次入京,只为寻你,见他?那是万万不能。”
穆明姝心中忧虑,她深知父母之间恩怨复杂,绝非三言两语能解。
但见母亲态度决绝,她只得将劝解的话咽回肚里,乖巧点头:“女儿明白,母亲不愿提,我们便不提。”
雅间内一时静默下来。
凌昭弘适时开口,打破沉寂:“夫人与明姝团聚,乃是天大的喜事。明姝前世夙愿,今生得偿,本王亦为她欣慰。”
他话说得客气,语气却不卑不亢,“只是,世事难两全。夫人身份特殊,性情磊落刚直,日后只怕还有许多艰难处。”
穆甜何等精明,立时听出他话中深意,斜睨他一眼:“广陵王有话不妨直说。”
凌昭弘微微一笑,目光却转向穆明姝,带着一丝宽慰,继而才重新看向穆甜:“既如此,本王便直言了。夫人可知,您的养女楚明钰小姐,如今已在昭平侯府中了?”
穆甜眉头骤然锁紧:“钰儿?她怎会在侯府?我离冀州时,她尚在家中。”
“看来夫人果真不知情。”凌昭弘语气平淡,“楚小姐不仅入了京,认了亲,更指认明姝并非侯府千金,乃是一介奴婢,企图混淆血脉,攀附权贵。此事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明姝因此受了不少屈辱。”
“什么?!”穆甜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盏哐当作响,“她敢如此胡说八道!”
“这丫头…她怎会做出这等事?我虽非她生母,但这些年来从未短过她吃穿用度,请先生教她读书识字,她为何要这般陷害她姐姐?”
穆明姝轻声补充:“母亲,明钰她或许只是一时想岔了。”
“想岔了?”穆甜怒气未消,声音冷厉,“这是能想岔的事吗?这是要毁了你!”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多了几分恍然,“怪我,都怪我…”
看向凌昭弘和穆明姝,语气沉痛地解释:“帮中近年事务繁杂,南北漕运摩擦不断,我大多时间都在外奔波调解。加之杨庆霄不知从何处探得我的行踪,屡屡前来纠缠,我便更少回冀州老家了。今年过年,帮中恰有急务,我亦未曾回去。竟不知钰儿那孩子何时生了这般心思,做出这等糊涂事来!”
她越说越气,既气楚明钰的胆大妄为,更气自己的疏于管教:“我离冀州时,她尚且是个乖巧孩子,怎的进京后就变成这般模样?莫非是侯府的人撺掇?”
凌昭弘沉吟片刻,道:“据本王所知,楚小姐入京后,昭平侯府待她极为亲厚,尤其是侯夫人苏氏。其中是否有人挑唆,尚未可知。”
“苏氏…”穆甜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寒光一闪,“定是那妇人在其中搅风搅雨!钰儿年纪小,耳根子软,定是受了她的蛊惑!”
话虽如此,但她脸色依旧难看得很。
即便有人挑唆,若楚明钰自身心术正,又岂会轻易做出这等构陷之事?这女儿,终究是让她失望了。
穆明姝见母亲又气又愧,忙安抚道:“母亲切勿过于自责。您独自一人支撑偌大家业,已是万分艰难。明钰之事,事发突然,您远在千里之外,如何能够预料?如今既已知晓,我们从长计议便是。”
穆甜握住女儿的手,力道有些重,语气却异常坚定:“姝儿,你放心。钰儿这般作为,我绝不偏袒。此事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若真是她本性如此,我必重罚,若是有人背后指使…”
她冷哼一声,“那我便要叫那人知道,我竹莲帮帮主的女儿,不是谁都能欺辱的!”
目光一转,落在凌昭弘身上:“广陵王,今日你在此,也听了个分明。我穆甜的女儿,金尊玉贵,往日无人相护,才受了那些委屈。从今起,谁再敢给她半分气受,无论是谁,是什么身份,我竹莲帮上下,必与他周旋到底!”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既是宣告,也是说与凌昭弘听。
凌昭弘面色不变,只郑重颔首:“夫人爱女之心,本王感同身受。日后,本王亦会护明姝周全。”
穆甜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想从他眼中辨出几分真心假意,末了,才稍稍缓和了神色,淡淡道:“但愿王爷记得今日之言。”
“当然记得!”
穆甜脸上的怒气未消,却也没再继续发作。
沉默片刻,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巧的竹牌,轻轻搁在桌上。
“钰儿这事,我自然不会只听你们一面之词。”她声音低沉,“这些日子,我也派了帮中得力的弟兄去查。别的暂且不说,倒真摸出一件蹊跷事。”
穆明姝和凌昭弘的目光都落在那竹牌上,那是竹莲帮传递紧要消息的信物。
“去年秋天,大概九十月份的光景,”穆甜指尖点着桌面,回忆着属下报上来的信息,“钰儿那丫头,在冀州老家城外的那片白桦林里,救回一个年轻男子。”
“救人?”穆明姝有些诧异。楚明钰的性子,可不像是会随手发善心的。
“说是救人,更像是惹祸。”穆甜哼了一声,“那男子伤得极重,浑身是血,昏迷不醒。她竟胆大包天,偷偷将人安置在城外一处僻静的庄子里,瞒得死死的,请医用药,伺候了将近半个月。直到那人伤势稍稳,能自行离开了,她才像是没事人一样回了家。”
凌昭弘眉峰微挑:“身份神秘的受伤男子?以竹莲帮在冀州的手段,竟查不出他的来历?”
“这就是最古怪的地方!”穆甜语气加重,显出一丝烦躁,“我帮中弟兄顺着线去摸,那男子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查不到任何来路。在庄子里养伤时也极为警惕,几乎不与外人接触,伤好后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竹莲帮不敢说手眼通天,但在北地几州,查个人还不至于这般艰难。除非…”
“除非他本身就不是寻常人,且有意隐瞒行踪。”凌昭弘接话道。
他眼眸低垂,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滑动,似乎在快速思索着什么。
穆甜看他那样子,忍不住刺了一句:“王爷久居京城,见识广博,莫非能猜出是哪路神仙?”
凌昭弘抬眼,淡淡一笑:“夫人说笑了,天下能人异士众多,身份成谜者不知凡几,本王岂能凭空臆测?”
他话说得谦逊,可那神情沉稳,眸光锐利,分明是心里已有了计较,只是不便直说。
就在这时,穆明姝忽地轻轻“啊”了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关键的事,脱口而出:“去年秋天九十月份,身份尊贵又需隐瞒行踪的年轻男子,母亲,您说他会不会是…”
她顿了顿,似乎被自己的猜想惊到,声音压低了些,“会不会是三皇子殿下?”
凌昭弘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穆甜更是猛地看向女儿:“三皇子?何以见得?”
穆明姝语速加快:“女儿记得清楚,去年秋汛,南方数州遭灾,陛下当时正是派了三皇子殿下代天巡狩,南下赈灾。时间对得上!
而且后来明钰入京,没多久就得了卫贵妃的青眼。卫贵妃正是三皇子的生母!若真是明钰于危难中救了三皇子,这份恩情,足够让卫贵妃对她另眼相看,甚至帮她达成一些心愿。”
比如,认回侯府,并扳倒自己这个“假千金”。
这推测合情合理,丝丝入扣。
穆甜脸色变幻,显然也觉得极有可能。她转头看向凌昭弘,带着求证的意思。
凌昭弘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却等于默认:“三皇子殿下去年确于九月初离京南下,约莫十一月方回。”
时间、地点、动机,全都对上了。
谁能想到,楚明钰竟有这般机缘,阴差阳错救了落难的皇子!
这也就解释了她为何突然有底气敢上京搅风弄雨,背后若真有皇子乃至贵妃的支持,许多事就说得通了。
“好…好得很!”穆甜气得发笑,胸口起伏,“我竟不知,我养了十六年的女儿,有这般大的造化!救皇子?这般天大的事,她竟瞒得滴水不漏,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她越想越气,更多的是心寒和失望:“这丫头自小就聪明,脑子活络,比谁都转得快。可偏偏…”
穆甜叹了口气,“偏偏懒得很,怕吃苦,总想着走捷径,耍小聪明。练功是能躲就躲,只学了个花架子,嘴上功夫却练得溜,哄死人不偿命,撒谎眼睛都不眨一下。我原想着,女孩儿家,也不必打打杀杀,有些心机手腕将来不吃亏,便由着她去了。没想到她竟把这份心思用在了这上头!用在了她姐姐身上!”
穆明姝听得心情复杂,默默无言。
穆甜发泄一通,很快又强制自己冷静下来。
她到底是帮派的首领,深知意气用事解决不了问题。
“事已至此,骂她也无用。”穆甜沉着脸道,“既然猜到了可能牵扯到天家皇子,就更不能轻举妄动。直接抓了她来审?以她那性子,必定矢口否认,胡搅蛮缠,反而打草惊蛇。
眼下最要紧的,是继续暗中查探,找到确凿证据,弄清楚那神秘男子的确切身份,以及钰儿上京前后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见了哪些人。待一切水落石出,再与她算总账不迟!”
这法子听起来稳妥,是老成持重之举。
然而,凌昭弘却忽然轻笑了一声。
穆甜立刻不悦地看向他:“王爷笑什么?莫非,认为我的法子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