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会审的前夜,上京城淅淅沥沥地落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秋雨,洗去了白日的浮尘,却也给这座巨大的城池平添了几分寒意。
云舒园内,灯火通明。
“姐姐,你真的……真的要一个人去吗?”苏知巧通红着双眼,她一夜未眠,手中紧紧攥着一件她连夜为苏知意赶制出来料子虽朴素但针脚却无比细密的白色素衣。
苏明理没有说话,但他那张稚嫩的脸上写满了凝重。他默默地将一只早已备好的、内藏数种解毒丹药的锦囊塞进了苏知意的袖中。
“放心。”苏知意看着眼前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她的弟妹,那颗因为即将到来的死局而变得冰冷的心涌起了一股暖流。她伸出手轻轻为弟弟理了理略显凌乱的衣领,又为妹妹擦去了眼角的泪痕。
“这京城是龙潭虎穴。但你们的姐姐也不是任人揉捏的羔羊。”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你们要做的不是为我担忧,而是守好我们的家。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云舒园在我们便在。”
就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富节奏的敲门声——“咚、咚咚、咚。”
周叔那高大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瞬间出现在门后,他没有开门,只是沉声问道:“谁?”
门外传来一个温润而冷静的声音:“靖王府,徐庶,奉王爷之命为苏姑娘送行。”
门被拉开一道缝,靖王府的首席谋士徐庶一身青衫手持羽扇,独自一人静立于门外的细雨之中。他没有带任何护卫,那双睿智的眼睛在看到苏知意的那一刻,流露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超越了政治算计的复杂情绪。
“苏姑娘,”他没有进门,只是将一个由紫檀木打造雕刻着安神纹路的精巧香盒,隔着门槛递了过来,“王爷说,今日公堂之上人心诡谲,远比刀剑更伤人。此乃他亲手调制的定神香,可凝神静气,百邪不侵。”
苏知意接过那尚带着一丝体温的香盒,一股沉静的混合了龙涎与百草的奇异香气,顺着她的指尖缓缓地渗入四肢百骸,竟真的让她因为极致的压力而有些纷乱的心绪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香盒之内还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苏知意缓缓展开,只见上面是靖王那龙飞凤舞的笔迹,写的却不是什么惊天大计,只是一句看似平淡却又重于千钧的话。
“保存自己,胜于一城一池之得失。”
苏知意的心在这一刻被狠狠地触动了。她看着纸条上那熟悉的字迹,仿佛能看到那个一向深沉内敛的亲王在写下这行字时,那双深邃眼眸之中的挣扎与关切。这份超越了盟友界限的个人关怀,让她那颗本已准备好玉石俱焚的心涌起了前所未有的温暖与力量。
“多谢王爷。”她对着徐庶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也请先生代我转告王爷,知意明白了。”
徐庶看着她那双在晨光中愈发明亮的眼眸,那里面所有的迷茫与恐惧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凤凰涅盘般的清明。他知道自己不必再多说一个字了。
“姑娘,保重。”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即将独自踏入战场的少女,随即转身再次融入了那片尚未散尽的晨雾之中。
“走吧。”苏知意将那张纸条与香盒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她缓缓地转过身,对着早已等候在门口的周叔、苏明理与苏知巧,露出了一个让他们安心的微笑。
“我们去公堂讨一个公道。”
大理寺公堂,庄严肃穆。
“威——武——”
两排身穿皂色官服的衙役,手持着水火棍重重地敲击着地面,那沉闷的声响回荡在空旷的大堂之内,仿佛每一下都敲在人的心上。
高堂之上,三张紫檀木大案并排而列。正中主审之位上端坐的正是身穿一品绯色官袍面容阴鸷的刑部尚书叶康。他的左侧是神情严肃的大理寺卿钱正明。右侧则是以刚正不阿着称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承。
堂下早已挤满了人。京城之内有头有脸的王公贵胄、文武百官几乎都已到齐。他们名为听审,实则是在亲眼见证太子党如何将靖王刚刚扶持起来的这位苏神女连根拔起,彻底碾碎。
当苏知意一袭素衣独自一人,平静地走进这座足以决定她生死的公堂之时,整个大堂瞬间便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同情、鄙夷以及幸灾乐祸。
“堂下何人?”叶康明知故问,他手中的惊堂木重重一拍,那声音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威严。
“民女苏知意,参见三位大人。”苏知意的声音异常清晰,没有半分畏惧。
“苏知意,”叶康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冷笑,他没有给苏知意任何喘息的机会,直接便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杀招。
“本官念你年纪尚轻又初到京城,本想给你一个自辩的机会。奈何国法无情,铁证如山!”他猛地一挥手,身旁的刑部书吏立刻上前,将一份早已写好的、沾着鲜红指印的卷宗“哗啦”一下当众展开!
“此乃前云家管家云福亲笔画押之供状!状纸之上详尽记录了十五年前,你舅舅云江海与你母亲云舒如何与北狄蛮族暗通款曲泄露军机,导致我大乾三万将士埋骨风狼谷的全部罪证!”叶康的声音拔高,他的话在每一个人的耳边炸响。
“人证在此!物证在此!血指印俱在!”
他死死地盯着苏知意,那双阴鸷的眼睛里充满了胜券在握的得意与猫戏老鼠般的残忍。
“苏知意,事已至此,你还有何话可说?!”
“还不速速画押认罪,以免再受皮肉之苦!!”
整个大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白衣少女的身上。在他们看来,这已经不是一场审判,而是一场早已写好了结局的处刑。
然而,苏知意没有像他们想象中那样痛哭流涕,更没有惊慌失措。
她只是静静地抬起了头,那双清澈的眸子平静地迎上了叶康那充满了杀机的目光。
“民女不认。”
她的回答让叶康那张本已胜券在握的老脸猛地一僵。
“你说什么?!”
“民女说,我不认。”苏知意缓缓地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带着穿透所有喧嚣的力量,“民女有两惑,恳请三位大人为民女解惑。”
“一派胡言!”叶康勃然大怒,手中的惊堂木拍得“砰砰”作响,“铁证之前,岂容你这叛贼之后狡辩!”
“叶尚书,稍安勿躁。”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大理寺卿钱正明开口了,“既然苏姑娘有惑,便让她说来听听。我等三司会审,为的便是查明真相,不枉不纵。若连一个辩驳的机会都不给,传将出去,岂不让天下人耻笑我大乾律法形同虚设?”
叶康被他这番话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又偏偏发作不得。他只能冷哼一声,从鼻孔里挤出了一个字:“说!”
“谢大人。”苏知意对着钱正明微微颔首,随即缓缓开口。
“民女第一惑,此供状从何而来?”
“哼,自然是本官亲自审问得来!”叶康不屑地说道。
“哦?”苏知意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那民女便有了第二惑。”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迸发出骇人的精光!她没有再去看叶康,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主审席上,那代表着法度与公正的钱正明与张承!
“敢问二位大人,依我《大乾律例》第二百七十一条之规定,叛国通敌此等可致满门抄斩、诛连九族的灭族大案,其核心证人之口供是否应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主审官共同提审,三方画押,方能作为定案之铁证?!”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钱正明与张承的脸上同时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震惊!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乡下少女竟对那浩如烟海、繁复无比的《大乾律例》熟悉到了如此地步!
“叶尚书,”苏知意没有给他们任何思考的时间,她步步紧逼,那清越的声音如刀般狠狠地插向了叶康的要害,“敢问这份由您一人亲自审问而来的供状之上,可有钱大人与张大人的共同画押?!”
“你……!”叶康那张阴鸷的老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
他当然知道这条律例!可在他看来,苏知意不过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黄毛丫头,整个案子又是圣上钦点,他只需用雷霆之势快刀斩乱麻,将此案迅速定性为铁案即可!他哪里想得到,对方竟会釜底抽薪,直接从最根本的程序正义之上向他发起了致命的攻击!
“既然没有,”苏知意没有再看他那张早已气得发白的脸,她对着主审席重重地行了一个大礼,那声音响彻了整个公堂!
“那民女便恳请公堂为求程序公允,为还我云家一个清白,更为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传核心证人,云福!”
“当——庭——对——质——!!!”
“当庭对质”四个字,如同一块巨石狠狠地砸进了这片本已波涛汹涌的池水之中!
“胡闹!”叶康第一个便拍案而起,他指着苏知意,那声音因为惊怒而变得尖利刺耳,“那云福乃是叛国之贼,身负重罪!岂是你想见便能见的?!”
“叶尚书此言差矣。”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张承缓缓地开了口。他那张如同磐石般坚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法度的光芒,“苏姑娘所言句句引经据典,皆合我《大乾律例》之规程。叛国大案,人命关天,若无三司共同画押之口供,此证确实不全。”
大理寺卿钱正明也跟着点了点头:“张大人所言极是。程序不公,则真相不明。若我等今日在此案之上留有瑕疵,他日史官笔下,你我三人怕是都要背上一个草菅人命,枉法断案的千古骂名啊。”
这两位同僚的接连表态,如同一左一右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叶康的脸上!他气得浑身发抖,他知道他想速战速决的计划已经彻底破产了。在众目睽睽之下,在王法铁律面前,他根本无法拒绝苏知意这个看似简单却又无比致命的请求。
“好……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叶康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他看着苏知意,那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
“本官便允你!”他猛地一拍惊堂木,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杀机。
“明日!本官就将那云福带上这公堂!”
“让你也让这满朝文武都亲眼看一看,他是如何指证你们云家犯下了那通天的罪行!”
“让你死个明明白白!!”
“退——堂——!!!”
随着那一声悠长的唱喏,这场惊心动魄的公审第一日终于落下了帷幕。
苏知意看似扳回一城,但所有人都知道,她也将自己逼入了一个更加凶险的绝境。明日,当那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活证人,亲口说出那些早已被设计好的证词之时,她又该如何应对?
当苏知意缓缓走出那令人窒息的公堂,重新沐浴在秋日的阳光之下时。她那颗一直紧绷着的心,才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她赢了今日,为江澈和周叔赢得了最宝贵的时间。
但代价便是将自己彻底推到了悬崖的边缘。
她看着街对面那座依旧在热火朝天施工的云舒园,看着那些因为她的安然无恙而爆发出劫后余生般欢呼的工匠与百姓。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那些充满了希望与感激的眼神之中汇聚而来,缓缓地注入了她的四肢百骸。
就在这一瞬间,她竟感觉到那沉寂了许久的神秘空间之内,那一滴刚刚重新凝聚而出的金色的灵泉本源竟微微地共鸣般地闪烁了一下!
那光芒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了生机的力量!
“原来……”苏知意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公理与人心也是一种力量……”
她缓缓地攥紧了藏在袖中的双手,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滔天的火焰!
与此同时,刑部大牢的最深处。
“哼。”叶康看着眼前这个被他逼入绝境却又硬生生从他手中抢走了一丝生机的少女的背影,那张阴鸷的老脸上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残忍的狞笑。
他对着身旁的心腹管家叶安,声音冰冷地吩咐道:“去诏狱传话。”
“让那老东西好好地准备一下。”
“明日,本官要让他成为送那贱人上路的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