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有几两银子?
一家老小靠几亩薄田过活,饭都吃不饱,再征税,人都得跑光了。
逃了民,地就荒了,来年连这点租税都没得收。
节省?
更不可能!
他堂堂一个王爷,天家血脉,位列宗室亲贵,难道要穿补丁衣服,点小油灯过日子?
传出去,岂不叫满朝文武笑话?
岂不丢了皇家的脸面?
他若落魄至此,底下的人还会真心追随他吗?
这时,坐在下首的一位老者缓缓开口,“要钱其实不难。王爷不妨静心想想,眼下谁手里最有钱?”
秦王皱眉看向他,“先生的意思是……”
老者捻了捻花白胡须,嘴角微扬:“商人最爱赚钱,也最懂怎么赚钱。他们手里的银子,不是靠朝廷俸禄,也不是靠田租,而是靠头脑与门路。那些大商贾,家中库银堆积如山,动辄百万。”
“您要是能娶一两个商户家的女儿进门,结个亲家,她们的嫁妆岂是小数目?金银、田产、铺面、契书,样样都是实打实的财富。还愁没银子进账?”
秦王一听,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道清丽的身影。
正是那成州商首夏清清。
她前些日子曾入京献礼,曾在宴席上遥遥一见,惊为天人。
如今被老者一提,那抹倩影竟久久盘踞心头,挥之不去。
而此时的夏清清,这几天总觉得心里七上八下,坐立难安,夜不能寐。
秦王妃三番两次请她去王府,嘴上说得客气,说是府中几位小姐要挑首饰。
可每次她一进门,就被领到偏厅,茶水奉上,点心端来,却不见主人身影。
丫鬟们进进出出,只说“王妃稍后就到”,可一等就是两个时辰,既不放她走,也不请她见人。
来来回回好几趟,她的耐心都被磨得差不多了,心气一点点被消磨殆尽。
“这哪是请人,分明就是故意整人!”
小丫鬟气得直跺脚,“小姐可是正经请来的客人,不是下人!凭什么让我们在偏厅枯坐?连口准话都不给!”
夏清清眼一横,“闭嘴!隔墙有耳,你想惹祸吗?”
丫鬟被这一喝吓得一激灵,“咱们又没招惹过王府的人,怎么偏偏就冲着姑娘您来?一次两次也就算了,这都第几回了,摆明是欺负人!”
夏清清怎么会不明白?
她当然知道这些事不是偶然,更不是巧合。
可她就是想不通,自己到底哪儿惹到这位高高在上的王妃了。
为何偏生盯上了她?
“估计……是替瞿家出气吧。”
她低声说道,一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当初为了那支青玉雕花钗子,她当众驳了瞿家小姐的面子。
那一幕人多嘴杂,瞿小姐当场落了脸面,哭着跑了。
而瞿家靠的,正是秦王这棵大树。
秦王妃是瞿家嫡亲的姑母,护短护到骨子里。
人家主母想给她点颜色看看,也算说得通。
除了这个,她实在想不到别的原因。
“这也太不讲理了!”
丫鬟忍不住压低声音嘀咕,“都多久前的事了?还揪着不放!再说了,错的又不是姑娘您,分明是瞿小姐无理取闹……”
“有权有势的人要收拾你,还用找理由?”
夏清清露出一抹苦笑。
她早就看透了这世道。
是非对错,在权势面前,不过是笑话。
一句不喜欢,便能让你寸步难行。
她虽是商户之女,却从不天真。
京城的天,从来不是靠讲理能撑起来的。
“可也不能任人拿捏啊!”
丫鬟急了,意识到失态,忙又低头,“姑娘就没个打算?难道就这么一直忍着?”
夏清清苦笑一声,目光落在窗外那方小小的天井上。
她不过是个商户人家的女儿,在京城权贵眼中,不过是个“铜臭满身”的小户。
哪斗得过王府那样的权贵?
人家一句话,能叫她生意做不下去,铺子关门,甚至全家流落街头。
人脉、后台、靠山,她一样都没有。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船到桥头自然直,想再多也没用。”
事已至此,挣扎未必有用,不如静观其变。
或许哪天秦王妃忘了这档子事,风波自会平息。
今天南边有批货要到,全是上等丝绸与香料,价值不菲。
她得亲自去码头盯着,验货、清点、签押,一步都不能出错。
这是她这个月最重要的生意,容不得半点闪失。
刚要出门,李富便急匆匆地从门外小跑进来张。
“东家,胡公子求见。”
他喘着气,声音急促。
“我正赶时间,等我回来再说。”
夏清清眉头微蹙,脚步未停。
一船真金白银的货,关系着整个商号的周转与声誉,可比一个不知底细的闲人重要得多。
胡公子?
她甚至不记得京中有这么一号人物。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眼下她没空应付这些莫名其妙的访客。
她抬步往外走去,李富追上几步,边走边说:“他说有要紧事,还留了这个。”
说着,递上一块玉环。
“查过他底细了吗?”
夏清清眉头微皱,声音里透出一丝警惕。
胡安,这个名字她记得。
就是当初藏在她家货船底舱,差点被当成刺客乱刀砍死的那个少年。
她当时见他年幼,才命人将他救下。
后来他未再闹事,也不说话,便由她安排在阅鹿书肆里抄抄写写,混个饭碗。
被救回来,他整整数月未曾吐露只言片语。
起初大家以为他是天生哑巴,便也无人多加追问。
可今天却突然开口,还郑重其事地留下玉环,说是奉主命而来。
这转变来得蹊跷。
“他说是成州人,家乡前年发大水,堤坝溃塌,整个村子都被淹了。家人尽数遇难,只剩他一人侥幸逃生。他一路乞讨流落到青州,本想投靠远亲,不料那户人家已搬走,音信全无。后来被官差误认成江洋大盗,遭通缉追捕,情急之下,躲上了咱们的货船,才捡回一条命。”
李富低声禀报,带着几分审视。
“全是他说的,谁证得了?”
夏清清冷着脸,目光如刀。
她素来多疑,尤其对来历不明之人从不轻信。
“家里亲人都没了,按常理,理应寻亲访友,或投奔宗族,哪有孤身一人,毫无盘缠,却千里迢迢往京城赶的道理?那可是天子脚下,权贵云集之地,不是普通人能轻易立足的地方。他图什么?图活命?那更该找个偏远小镇苟且偷生才对。这般行为,岂不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