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锋尚未收回,地底的撞击声仍在耳畔闷响,北冥渊立于主峰残基之上,掌心血纹如被烙铁烫过,一阵阵抽痛顺着经脉蔓延。他指尖微颤,却不是因伤,而是察觉到天际某处灵机突变——那股波动,既非敌阵杀机,亦非阵法反噬,反倒像是一缕被遗忘的旧梦,悄然拨动了战场死寂的弦。
诸葛墨羽单膝跪地,袖中阵盘青光明灭,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符纹间蜿蜒成溪。他咬牙低语:“再撑半柱香……若敌军压上,咱们就得拿命填了。”
北冥渊未应,目光锁向敌军后方。就在那一瞬,云层裂开一道细缝,一道素影自高空缓降,白衣如雪,不染尘埃。她足尖轻点虚空,竟无半分灵压外泄,唯有怀中一具古琴,琴弦未动,却已有清音入耳,如玉磬轻敲,穿透战场喧嚣,直抵人心。
音波无形,却在触及敌阵核心时骤然炸开。
三名黑袍阵师正结印欲起,忽觉识海如遭重锤,手中法器寸寸龟裂,鲜血自七窍渗出。其中一人仰头喷血,怒吼未出便已倒地抽搐。敌军阵列顿时骚乱,原本蓄势待发的冲锋之势为之一滞。
“谁?!”轩辕逸风拄旗而立,目露惊疑,“敌我不明,不可轻信!”
北冥渊却抬手制止。他盯着那道缓缓落地的素影,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叹息,终未出口。掌心血纹忽地一烫,一丝金芒转瞬即逝,仿佛回应着什么。他强行压下心绪,冷声道:“她若为敌,方才一音便可取你性命。”
话音未落,敌阵中已有三道黑影腾空而起,皆是精通音律禁术的阵师,此刻联手结印,欲以“寂灭音障”封锁来者琴音。黑雾翻涌,化作三面音墙,层层叠叠,将洛璃围困其中。
洛璃立于半空,神色未变。她指尖轻抚琴弦,第一音落下,音波如涟漪扩散,竟与诸葛墨羽血引阵中残存的一道青光交汇。那青光本已微弱,此刻却骤然暴涨,化作九道音锁,直贯三名黑袍阵师灵台。
“借你一道阵脉。”北冥渊传音,声音低沉。
诸葛墨羽皱眉,却未拒绝。他咬破指尖,再度绘出逆向符文,血引阵青光微闪,竟与琴音共鸣,形成短暂的音阵闭环。九道音锁轰然锁下,三名阵师头颅剧震,识海如遭雷击,当场跪地呕血。
洛璃指尖微颤,嘴角溢出一缕血丝,却未声张。她低头抚琴,第二音将起未起,目光却在这一刻与北冥渊短暂交汇。
那一瞬,风停了。
北冥渊瞳孔微缩,仿佛被什么刺中。他看见她眼底的疲惫,看见她袖口微卷的裂痕,看见她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还是那样,明明伤重,却从不示弱。
可他不能动。
主峰封印未稳,地底尸龙仍在撞击,诸葛墨羽的血还在流,轩辕逸风的战旗尚未倒下。他若追去,便是将所有人的命押在一场旧梦上。
洛璃收回目光,第三音终是未起。她轻轻合上琴盖,转身欲离。
“等等。”轩辕逸风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你来此为何?”
她未答,只抬手一挥,琴尾一道残缺符文在阳光下闪了一瞬——形似“轩辕”古篆,却被刻意抹去半角。下一息,她已踏云而上,身影渐隐于雾中。
北冥渊站在原地,握剑的手紧了又松。他望着她离去的方向,风卷起黑袍,猎猎作响。终于,他低语一句,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独自走。”
话音落时,一道黑气自洛璃离去方向悄然延伸,如蛇般潜入主峰边缘的裂缝。无人察觉,她袖中滑落的一片残玉,已悄然坠入地底,与那道黑气擦肩而过,沉入幽暗。
诸葛墨羽喘息着站直,抹去嘴角血迹,冷笑:“这女人,来也神秘,去也神秘,倒像是专程来给你添堵的。”
北冥渊未答。他缓缓抬起破渊令剑,剑锋指向敌军后方那片死寂荒原,声音低沉:“她不是来添堵的。”
“那是来干嘛?送个眼神就走?”诸葛墨羽嗤笑。
“她是来提醒我们——”北冥渊目光如刀,“真正的敌人,还没出手。”
话音未落,地底封印猛然一震。九曜镇龙阵青光剧烈波动,尸龙头颅被锁之处,黑气竟开始逆向渗透,如活物般顺着音锁残痕反向攀爬。那三名被音锁重创的黑袍阵师,此刻缓缓抬头,眼眶漆黑如墨,嘴角咧开,齐声低语:
“弦断者……劫始……”
诸葛墨羽脸色骤变:“这声音……不是他们说的!”
北冥渊剑锋一转,直指那三具躯壳:“不是他们,是寄在他们身上的东西。”
“什么东西敢寄生大乘阵师?”诸葛墨羽冷笑,却已察觉不妙。
北冥渊不答。他盯着那缕自洛璃离去方向潜入的黑气,忽然开口:“你刚才说她袖口有裂痕?”
“嗯,左袖,像是被什么划破的。”诸葛墨羽回忆,“怎么了?”
北冥渊抬手,一缕逆纹之力探出,缠向那道潜入裂缝的黑气。黑气似有灵觉,猛然收缩,却已晚了一步——逆纹之力触及其表面,竟传来一丝极淡的琴音余韵。
“她不是逃。”北冥渊眸光骤冷,“她是被追。”
诸葛墨羽一愣:“谁追?”
“不知道。”北冥渊收手,掌心血纹再度隐现金芒,“但敢动她的人,不会只想杀她。”
“那你打算——”
“传令残部,收缩防线。”北冥渊将剑插回地脉,黑气翻涌,却被剑身强行镇压,“主峰由我守,你带人去东雷脊,把还能战的都集中起来。”
“你不追她?”
“追不上。”北冥渊望着那片云雾,“她不想见我,就不会让我见。但她既然来了,就一定还会再出现。”
诸葛墨羽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你这话说得,怎么像是在等一个注定要再伤你一次的人?”
北冥渊未答。他只是望着天际,那里云层渐合,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可他知道,她来过。
风中还残留着那缕清音,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他百年封存的记忆。
轩辕逸风拄旗走近,低声问:“主峰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北冥渊握紧剑柄,“但只要阵不破,我们就能等。”
“等什么?”
“等她回来。”
远处,一道黑影贴地疾行,手中握着一片沾血的残玉,隐入荒原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