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下,小西红柿饱满圆润,红得剔透,仿佛一颗跳动的心脏,一个来自遥远正常世界的、无声却有力的问候。
许鸮崽抬头,急切地搜寻着茶园里的采茶人。茶树森林中,一个戴着银面具的瘦削身影,正静静地立在那里,面朝着钟楼的方向。
看到许鸮崽抬头望来,那个身影,朝他郑重地、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随即,不等许鸮崽做出任何回应,那个神秘的身影便迅速转身,像一滴水融入大海般,隐没于无尽的银绿交织的茶树丛中,再也找不到踪迹。
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汹涌地冲垮了许鸮崽连日来筑起的心防,直冲上他的眼眶和鼻尖。
许鸮崽手忙脚乱冲到石榻边,从枕头底下摸出纸笔,迅速在纸上写上【hELp?】(救我?)
他用一块干净的软布,将它们小心翼翼地包裹好,然后塞进小荷包里,并将系扣仔细扣好。他将小荷包轻轻放回窗台内侧它之前出现的位置。
大约过了三个小时,三花猫的身影再次出现。它灵巧地跃入,看了看许鸮崽,又看了看窗台上的小荷包,它走上前,用鼻子嗅了嗅,叼起小荷包,跃出窗口,消失在下方的银冠森林里。
许鸮崽肩膀松弛下来,缓缓滑坐在地上,手里捏着那颗西红柿。
到了夜里,三花猫回来了。小荷包里的纸条上写着【YES,I do.】(是,我将。)
从这一天起,除了学习枯燥繁复的阿拉伯语、忍受曼德拉教导外,等待三花猫造访和“秘密朋友”交流成了许鸮崽的期待。
窗外那片永恒不变的、被巨大灯塔光柱周期性切割的天空还在提醒他,在索拉玛这片岛屿之外,还存在着一个拥有四季更迭、拥有平凡喧嚣的世界。
然而,在这里,没有明确的春秋冬夏,只有永无止境的、闷热到令人呼吸困难的旱季风季,和能将墙壁浸出水痕、骨头都发霉的潮湿雨季。
时间仿佛也在这里迷失方向,变得粘稠缓慢,如同陷入泥沼。
“嗒、嗒、嗒。”脚步声伴随着灯塔光柱的再次亮起和嗡鸣,准时在门外的石廊上响起,由远及近。
曼德拉出现。
“今天学习新单词。”曼德拉低语道。
许鸮崽的大脑,在疯狂吸收这些语言信息的同时,更在全力构筑着一道坚固的防线——他的伪装。
他必须是个“笨蛋”,一个无可救药、在语言上毫无天赋的蠢材。这是他目前唯一的武器,用以拖延那个可怕的、被彻底改造成“苏荷”的命运。
此刻,灯塔的光柱又一次扫过,在两人之间投下迅速转动的阴影,如同命运舞台上仓促切换的聚光灯。
许鸮崽深吸一口气,拿起面前那本用索拉玛语写就的初级读物。
他刻意挑选了一个需要喉部剧烈颤动的音节,然后,调动起喉部肌肉,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将它发得支离破碎。
声音像是卡在喉咙里的异物,干涩、刺耳,毫无流畅感。
他不仅读错了那个关键音节,连带后面的句子也念得磕磕绊绊,停顿突兀,仿佛一个连字母都认不全的稚童。
他读完一段,抬起眼,看向曼德拉,脸上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窘迫与自责,甚至带着一丝因“努力”却“失败”而产生的委屈。他的手指蜷缩,捏紧书页边缘。
“不对。”曼德拉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曼德拉手中手杖再次抬起,杖尖轻轻点在了许鸮崽的喉结下方。
许鸮崽皮肤瞬间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
“舌位再靠后。”曼德拉的手杖微微施加压力,迫使许鸮崽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一下。
许鸮崽再次发出那个音节,比之前更加糟糕,甚至带上破音。他立刻垂下头,避开曼德拉的视线:“对不起…我舌系带可能有点紧,做过手术……”
阁厅里陷入沉寂,窗外海浪声、灯塔光柱周期性掠过的、融入背景的嗡鸣。
曼德拉没有收回手杖,杖尖依旧停留在许鸮崽喉咙上,仿佛在感受他皮肤下血液的流动和声带的震颤。
“我亲自教了你半年,”曼德拉深邃墨绿色眼睛,凝视着许鸮崽低垂的脸,他终于再次开口,语速缓慢,“每天两个小时。毫无长进?”
许鸮崽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但他控制着呼吸的频率,不让它显得急促。他抬起头,迎上曼德拉的目光,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懊恼:“实在抱歉。我在语言上,真的没有天赋。以前学英文的时候也是这样。”
他适时地抛出了另一个“证据”:“顾圣恩他教我英语,教了很久,我也学得很笨。我就是学不会。就算我变成了苏荷,我的认知功能也不会变聪明吧?我可能就是个笨蛋。天生的。”
许鸮崽抿了抿嘴,小心翼翼地将最后那句话抛了出去,带着试探:“殿下您应该不会喜欢一个笨蛋吧?”
曼德拉凝视着他,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拉长,灯塔的光柱又一次扫过,将曼德拉脸上深刻的轮廓映照得明明灭灭。
许鸮崽甚至能看清他眼角极细微的纹路,以及瞳孔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毫无光亮的黑暗。
良久,曼德拉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近乎无形的弧度。
“笨蛋美人,”曼德拉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我更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