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月。
一百八十多个日夜,被囚禁在这座面朝大海的古老钟楼里。
咸腥海风无休止地透过石窗侵蚀进来,在墙壁上留下斑驳的湿痕,也仿佛锈蚀了许鸮崽的躯体。
激素药物的持续注射,像一双无形的手,强行扭转着他身体的走向。
胡子不再生长,曾经下颌上青色的胡茬彻底消失,皮肤变得细腻,甚至有些过分光滑。
更明显的是声音,原本属于青年的、带着些许沙砾感的声线,如今拔高变细,如同被强行拉紧的琴弦。
许鸮崽站在钟楼顶层、被改造成教学厅的圆形阁厅中央,面朝大海的方向。巨大的拱形窗外,是铅灰色、波涛翻涌的海面,以及东面那座永不疲倦的灯塔。
灯塔的光柱,如同一个精准冷漠的计时器,每隔十分钟,便轰然扫过。
炽白的光,先是将窗外翻涌的浪涛定格成瞬间的惨白,随后便蛮横地闯入室内,掠过光滑的大理石地板,爬上四周镶嵌的暗色木壁,最后,从许鸮崽和站在他对面的曼德拉身上碾压而过。
光影,在千分之一秒内完成交替。
光明掠过时,许鸮崽能清晰地看到曼德拉眼中那抹毫无温度的审视;黑暗降临的刹那,他则能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瞳孔深处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曼德拉亲自担任他的语言教师,这半年来,从未间断。 十九岁少一身纤尘不染的纯白长袍,那极致的洁净和他周身散发出的、如同古老墓穴般的阴郁气质形成诡异的对比.
“语言,是文明的容器。”曼德拉手中没有携带任何书卷,只有那柄随身不离的银质手杖,他停在许鸮崽面前,手杖的尖端微微抬起,手杖几乎要触到许鸮崽下巴,迫使他微微后仰,
“它塑造思维,界定灵魂的疆域。苏荷。她一定会喜欢说这种古老优美的语言。她的灵魂会在这韵律中得到升华,并通过你,得以重现。”
许鸮崽后退半步,脚跟撞在墙壁上。
“今天,”曼德拉手杖在指向窗外那片银色的茶园,“我们学习‘新生’这个词。”
许鸮崽低下头,攥紧垂在身侧的掌心。
他必须活下去。
必须记住自己是谁。
记住许鸮崽,不是苏荷。
曼德拉念出了今日的第一个词:????(hurriyyah - 自由)——他微微闭合双眼,仿佛在感受这个词的内在力量,“气息要从胸腔最深处发出,缓慢而坚定,像沙漠的热风穿过荒芜的峡谷。”
许鸮崽依言重复,嘴唇翕动,故意让喉部肌肉紧绷,让那个需要震颤的音节变得干涩、生硬,如同砂纸摩擦,毫无生命力可言。
“不对。”曼德拉手杖再次抬起,轻触在许鸮崽的喉结上,“这里,要有震颤。细微的,持续的。感受它。让声音从这里,流淌出来。”
许鸮崽忽然抬起眼帘,观察着对方脸上最细微的变化:“曼德拉,曼德拉,我不是女人,我不是苏荷。”
“不用睡软床。”曼德拉对两名侍者道,“把床搬走。”
...
许鸮崽每天第一件事就是走到那扇拱形长窗。他抠住冰凉的石质窗沿,贪婪地向外望去。
窗外,万里晴空,三色海洋环绕。连绵起伏的银冠茶树,在朝阳照射下,叶片边缘闪烁着银色金属光泽,一直蔓延到视野的尽头,和宝蓝色的海平面相接。
采茶人戴着光洁的银色面具,裹着蓝色长袍,如同被无形丝线操纵的提线木偶,在茶树森里中机械地移动、攀爬、采摘。
面具反射光点,像白昼闪烁的萤火虫。
许鸮崽视线定格在远处,一株树冠上。
一个银面具,定定地、明确无误地,朝向他窗口。
这不是第一次了。
近三个月,许鸮崽隐约感觉到一道视线,在采茶间隙,穿过遥远距离,落在他窗口。
不是曼德拉那种穿透性的审视,也不是侍者们冰冷监视,而是一种更隐秘、更持久的观察。
许鸮崽缓慢地抬起右手,对着那个反光点,幅度很小地挥了挥。
银色面具瞬间缩回茂密树冠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那簇微微晃动的枝叶,证明刚才并非幻觉。
许鸮崽扯了扯嘴角,像在玩一场跨越遥远空间的“打地鼠”游戏。
他是被困在钟楼里的囚徒,而这些采茶人,是游荡在银色茶园里的幽灵。
就在这时,一个轻巧的身影,打破窗台边缘凝固线条。一只三花猫,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里。
它毛色混杂,歪着脑袋,一双澄澈的琥珀色眼睛,带着野生动物特有的警惕和纯粹的好奇,打量着这个被困在石塔里、面容苍白的人类。
它柔软的身体,毛茸茸的伸了一个懒腰,然后轻轻地、试探性地“喵”了一声。
许鸮崽立刻扑到窗边,强行压下内心雀跃,生怕任何过大的动静会吓跑这数月来,唯一主动靠近他、且不带任何威胁意味的生灵。
三花猫轻盈地一跃,四爪稳稳落在室内石地上。它环顾一圈,然后迈着优雅的步子走上前,用脑袋和身体侧面,亲昵地、一下一下地蹭着许鸮崽沾满尘土的裤脚,喉咙里发出满足的、细微的呼噜声。
许鸮崽蹲下身,伸出手指触碰到那柔软毛发。
三花猫抬眼神秘的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话要说却说不出口。
许鸮崽看着它紧闭着嘴巴,于是挠挠它的的下巴逗它:“谁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猫咪?”
三花猫突然从嘴里吐出一个小荷包。
许鸮崽愣了一下,他立刻捡起那个荷包。
入手很轻。
海蓝色的刺绣。
就在这时,三花猫再次轻盈地跃上窗台,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像出现时一样神秘地消失在窗外的视野里。
许鸮子啊解开小荷包,里面静静地躺着一颗小西红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