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她的一条命,换荣国府不被牵连,换她儿女的一线生机。
值得吗?她不知道。
她只觉得无尽的悲哀,全身上下都透着寒意。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慢慢地将手指上的那枚金戒指褪了下来。
沉淀的金属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她没有再犹豫,迅速地将那枚金戒指放进口中,一仰头,强行吞咽了下去!
冰冷的金属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剧烈的异物感和窒息般的痛苦,她捂住脖子,干呕了几声,眼泪生理性地涌出,但戒指已经滑了下去,沉甸甸地坠入胃腹,将她最后的一丝生机彻底压灭。
也好……这样也好……总好过将来在刑场上受尽屈辱……至少,还能保全一点体面,至少,能让老太太保住她的孩子们……
她瘫软在草堆上,喘息了片刻,等待那阵不适稍稍缓解。
然后,她挣扎着爬起身,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和身上的华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她走到栅栏边,用尽力气,朝着外面看守的衙役喊道:“上下,烦请禀报张大人……罪妇王氏……有话要说!”
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燃烧殆尽,只剩下灰烬般的死寂。
当衙役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去禀报时,王夫人背靠着冰冷的栅栏,缓缓滑坐在地。
她望着牢房那小窗外漏进的一丝微光,眼前仿佛出现了女儿元春雍容华贵的模样,出现了儿子宝玉灿烂无忧的笑容……
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但她嘴角却扯出了一个极其难看、无比惨淡的笑容。
也算,值了……吧。
王夫人靠着栅栏,望着那缕微光,意识逐渐模糊,腹中那枚金戒指带来的沉重坠痛感越来越清晰,呼吸也渐渐变得困难。她最后看到的,是记忆中儿女的笑颜。
约莫小半个时辰,大理寺左少卿才匆匆赶到牢房外,主要是已经到了下衙的时辰,已经回了家的左少卿,要不是还因之前收了贾母的银票行了方便而有些心虚,想快点让这麻烦的犯妇画押结案,他今天肯定不会走着一趟的。
“王氏!张大人开恩,允你陈情,还不快……”左少卿不耐烦地呵斥着,然而他的话戛然而止。
只见牢房内,王夫人的衣服脏乱异常,歪倒在地,一动不动,脸色是一种极不正常的青灰色,嘴角甚至残留着一丝白沫和干涸的血迹,一双眼睛空洞地睁着,早已失去了所有神采。
“王、王氏?”衙役试探着叫了一声,毫无反应。他赶紧打开牢门,上前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颈侧,随即脸色煞白地颤声道:“大、大人!没……没气了!人死了!”
左少卿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如遭雷击!他猛地冲进牢房,亲自查验,触手一片冰凉僵硬!真的死了!
“怎、怎么会?!刚才还好好的!”左少卿魂飞魄散,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犯妇在即将招供前突然暴毙在他的管辖牢房之内,这简直是天大的纰漏!更何况这犯妇牵扯的还是惊天大案,忠顺王爷和林大人才刚入宫面圣!
“快!快去传仵作!!”左少卿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
———
就在大理寺牢房因王夫人之乱成一团时,忠顺王爷、张大人和林淡刚刚从宫门出来。
皇上听闻竟有谋害功臣子嗣之事,龙颜震怒,虽未当场发作,但已严令张辕彻查,务必水落石出,并让忠顺王爷从旁监督。几人心情不错,正商议着回大理寺后即刻提审王夫人,务必撬开她的嘴。
轿辇刚在大理寺门前停稳,就见一个胥吏火速地冲了出来,面无人色地跪倒在地:“王爷!大人不、不好了!那罪妇王氏……她、她在牢里……殁了!”
“什么?!”张辕和刚下轿的忠顺王爷同时失声惊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张辕一步上前揪住那胥吏的衣领:“你说清楚!怎么回事?怎么死的?何时死的?!”
“回、回大人……约、约摸半个时辰前……发现时身子都凉了……作作初步勘验,像是……像是吞金自尽……”胥吏吓得语无伦次。
“吞金自尽?就在本王与张大人入宫之时?”忠顺王爷面色瞬间阴沉如水,目光锐利如刀,猛地射向张辕,“张大人!你这大理寺的牢房,可真是管理得‘滴水不漏’啊!重犯竟能在此时突然自尽?”
张辕被王爷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心中又惊又怒,厉声道:“左少卿何在?!今日谁当的值?!给本官滚过来!”
早已面如死灰、站在不远处的左少卿快步过来,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卑职失职!卑职罪该万死!求王爷恕罪,求大人恕罪!”
张辕一看他那心虚的模样,再联想到他之前负责收取贾琏的罚银,心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气得浑身发抖:“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收了贾家的好处,让人探监了?!说!”
左少卿哪敢隐瞒,哆嗦着将贾母如何前来、如何说动他、他一时糊涂允了她两刻钟探监之事和盘托出。
“蠢货!你这蠢货!”张辕气得一脚踹了过去,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你贪图那点黄白之物,竟敢私通犯妇!如今酿成如此大祸,本官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来人!摘了他的顶戴,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处置了左少卿,张辕转身对忠顺王爷深深一揖,满面羞愧惶恐:“王爷,下官治下不严,出此纰漏,甘受王爷责罚!只是这王氏一死,线索中断,这案子……”
忠顺王爷冷哼一声,面沉似水:“线索中断?我看未必!犯妇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招供前见了贾家人之后就死了?这分明是畏罪自尽,甚至可能是被人逼死灭口!贾家这是欺君罔上,意图掩盖真相!”
王爷眼中寒光一闪,心中已有了决断。他立刻对身边亲随下令:“你,立刻快马再入宫禀报陛下:罪妇王氏于大理寺牢中吞金自尽,其死因蹊跷,恐与贾家探监有关。臣请旨,彻查荣国府,缉拿相关人等,以防其串供或毁灭证据!”
亲随领命,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忠顺王爷则看向张辕,语气不容置疑:“张大人,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既然贾家如此不识抬举,本王看也不必再顾念什么功臣之后的体面了。在圣旨到来之前,先请荣国府如今的话事人过来‘协助调查’吧!来人!”
王府侍卫齐声应诺:“在!”
“去荣国府,将一等将军贾赦及其夫人邢氏,‘请’来大理寺问话!若敢反抗,以抗旨论处!”王爷的声音如常,仿佛邀人喝茶一样轻松随意。
“是!”如狼似虎的王府侍卫立刻出动,直扑荣国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