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微微蹙眉,只以为是银钱交割上出了什么小岔子,并未太在意,缓声道:“让他进来回话吧。”
赖大几乎是踉跄着进来的,他额上全是冷汗,嘴唇哆嗦着,努力维持管事的沉稳,但那惊惶之色却怎么也掩不住。
贾母抬眼一看他这脸色,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忙坐直了身子问道:“怎么回事?可是银子送的不顺利?大理寺的人刁难你了?”
赖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声音,躬身回道:“回老太太,五千两银票,大理寺的少卿大人已经收下了,二爷……二爷的事应当是了了。”
听了这话,贾母、贾赦等人这才又松了口气。
贾母嗔怪道:“既如此,你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没得吓人一跳!”
赖大却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发紧:“老太太,大老爷,小的……小的从大理寺回来,还有一件万分紧急的事要禀告!”
“还有什么事?说!”贾赦不耐烦地催促。
赖大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小的……小的离开大理寺时,正撞见忠顺王爷的全副仪仗到了衙门口,阵仗极大!小的心里好奇,又担心关乎府上,就……就躲在人群里听了一耳朵……听见、听见……”
“听见什么了?你倒是快说啊!”王熙凤也急了,心中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赖大把心一横,闭上眼睛几乎是喊出来的:“听见像是王爷亲自发声,状告……状告咱们荣国府包藏祸心,两年前派人南下苏州,谋害了林姑老爷家的幼子!要、要绝林家的后,图谋林家的万贯家财啊!”
“什么?!!”贾赦猛地从椅子上弹跳起来!
贾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王熙凤倒吸一口冷气,一只手猛地捂住了嘴,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
而贾母——她正强撑着精神、脑子里还在飞速算计着如何弃王夫人保贾政宝玉、如何最大限度保全二房实力乃至整个荣国府……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九天之上砸下的最狂暴的雷霆,精准无比地劈在了她最致命、最无法承受的地方!
“谋害林家幼子”、“忠顺王爷亲告”……这几个字眼化作最锋利的毒针,瞬间刺穿了她所有的防御和算计!
她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仿佛所有的光线都被吸走,耳朵里嗡嗡作响,胸口一股难以抑制的腥甜之气猛地直冲上来!
她张了张嘴,枯瘦的手徒劳地向前抓了一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抓住。所有的精明、强韧、算计,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化为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天……亡我贾家……”她从喉咙深处挤出半句破碎嘶哑、近乎诅咒的哀鸣,随即身体猛地一僵,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老太太!”
“老祖宗!”
荣庆堂内瞬间炸开了锅!贾赦、贾琏、王熙凤全都扑了上去,丫鬟婆子们惊叫着乱成一团,掐人中的掐人中,喊大夫的喊大夫,哭喊声、尖叫声一时震天动地!
一个多时辰后,贾母终于在浓郁的参汤气味和低低的啜泣声中悠悠转醒。
她眼皮颤动了几下,才艰难地睁开,眼神初时涣散迷茫,随即被昏倒前那刻骨的恐惧与绝望迅速填满。
“老太太!您可算醒了!”守在榻前的鸳鸯惊喜地低呼,连忙用软枕小心垫高她的后背。
王熙凤也立刻凑上前,眼圈红肿,强忍着焦虑,低声道:“老祖宗,您感觉怎么样?冯御医刚来看过,说您是急火攻心,千万要静养,不能再动气了。”
贾母喉咙干涩,张了张嘴,发出嘶哑的声音:“外头……怎么样了?”她最关心的,永远是家族的命运。
王熙凤神色一紧,与旁边的贾琏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
贾赦缩了缩脖子,不敢开口。
王熙凤只得硬着头皮,尽量让声音平稳些:“老祖宗,方才……方才又派了机灵的小厮去大理寺外守着探听消息。回、回来说……看见张大人、忠顺王爷等一行人神色凝重地从大理寺出来,径直……径直往宫城方向去了……”
往宫里去了!
贾母闻言,浑浊的老眼猛地一缩,心直往下沉!王爷、主审官、苦主一同入宫,这绝非小事!定是将那谋害子嗣的滔天罪状直达天听了!陛下会如何震怒?贾家……贾家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巨大的恐慌再次攫住她,但她强行压了下去。
此刻,她不能倒下去!她剧烈地喘息了几下,猛地抓住鸳鸯的手臂,挣扎着就要坐起来。
“老祖宗!您这是要做什么?太医嘱咐要静养啊!”鸳鸯和王熙凤连忙劝阻。
“静养?再静养,贾家就要完了!”贾母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扶我起来!更衣!备车!去大理寺!”
“母亲!您这身子怎么还能去那种地方?”贾赦惊呼。
“不去?不去就等着抄家灭族吗?!”贾母厉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剜下肉来,“快!把我那匣子银票都拿来!快!”
众人见她神色决绝,不敢再违逆。王熙凤心知事关重大,咬牙吩咐平儿快去取钱匣子,又和鸳鸯一起,伺候贾母换上见客的服色,虽脸色灰败,但强撑起的气势仍在。
贾母弃轿而出,马车一路疾行,来到大理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