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辕一惊,亲王亲临法司,绝非寻常。
他连忙起身,迅速整理好略显褶皱的官袍和冠冕,率众属官快步趋出公堂迎接。刚至廊下,便见忠顺王爷身着亲王常服,面色沉凝,已大步流星而来。
更让张辕心中惊疑不定的是,王爷身后竟还跟着两人——一位是今日早朝的苦主户部的林淡,另一位他并不认识。
“王爷千岁!”张辕压下心中万千疑惑,率先躬身行礼,其余属官差役更是跪倒一片,“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不知王爷此番亲临,是有何指教?”
忠顺王爷脚步未停,只虚扶了一下:“张大人免礼,诸位都起来吧。”他声音洪亮,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肃穆,“本王今日前来,并非干涉审案,不过是恰逢其会,或许可为此案做个旁证。张大人依法审理便是,不必顾及本王。”
话虽如此,一位超品亲王亲至,谁敢真当他只是“旁证”?忠顺王爷说着,已大步踏入公堂,目光一扫,直接走向一旁寺正也就是记录官所坐的位置。
那位马寺正见状哪敢怠慢,立刻躬身将座位让出,自己垂手退到一旁角落,等着衙役再搬来一把椅子。
忠顺王爷在那记录官的位置上安然坐下,一副置身事外却又绝不离开的架势。
这时,林淡上前一步,对着张辕拱手行礼,语气沉痛却清晰:“张大人,下官林淡,今日冒昧再扰公堂,实因有紧急重大案情禀报,事发突然,不及备下书面诉状,不知可否借贵寺笔墨一用?”
张辕都懵了,看看一旁安坐的王爷,又看看面色凝重的林淡,勉强压住疑惑,开口道:“林大人,你所告之事,莫非仍是早朝所奏?本官正在审理之中……”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用目光示意了一下王夫人跪着的方向。
林淡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声音提高了几分,确保公堂上下皆能听清:“张大人误会了!下官此番并非为早朝之事。下官要告的,是另一桩更为骇人听闻、令人发指的陈年血案!与此案或有关联,却绝非同一事!”
张辕越听越糊涂,但忠顺王爷在场,林淡又是朝廷命官,他岂能不准?只得道:“自然可以。马寺正,为林大人备笔墨!”
马寺正连忙将最好的笔墨纸砚奉上,就放在王爷旁边的空案上。
整个大理寺公堂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淡身上。只见他挽起袖口,神色沉静,目光锐利,提起笔来,蘸饱浓墨,在这大理寺公堂之上,文不加点,奋笔疾书!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大堂内显得格外清晰。不过片刻功夫,一张状纸已然写成。林淡放下笔,轻轻将状纸拿起,待墨迹稍干,双手捧着,郑重地呈递给张辕。
“张大人!”林淡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悲愤,响彻公堂,“下官林淡,今日乃替扬州盐政林如海林大人,状告京城荣国府贾家——其府上包藏祸心!于两年前,竟敢派遣恶奴,远赴扬州,谋害林如海大人之爱妾与年仅三岁的幼子林晏!意图绝林家之后,妄图侵吞林家产业!其行卑劣,其心可诛!求张大人明镜高悬,并案严查,为我林家讨还一个公道!”
此言一出,真如同平地惊雷!
满堂皆惊!所有衙役、属官无不色变,倒吸凉气之声此起彼伏!
张辕更是惊得手一抖,差点没接住那状纸!他猛地抬头,满脸的难以置信,目光下意识地就瞟向王夫人!
冲撞县主已是不敬之罪,若这荣国府真的再加上一条谋害朝廷重臣子嗣、意图绝户侵产……这案子性质就彻底变了!从家族纷争、礼节过失,瞬间攀升为手段残忍、目的歹毒、震动朝野的惊天大案!
———
荣国府,荣庆堂。
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逐渐消散。五千两银票已由大管家赖大亲自送往大理寺,堂内众人虽肉痛那巨款,但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地。
贾母斜倚在榻上,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佛珠,面色依旧疲惫,但眉宇间那深刻的忧虑似乎舒展了些。
她心中盘算着:琏儿能回来便好,银子去了还能再挣。大理寺既然肯收钱放人,便是给了余地,琏儿最多革职,性命总算无碍。至于二房王氏……弃便弃了,只要宝玉、政儿无事,荣国府的根基总能保住。
贾赦坐在下首,端着茶碗,吹了吹浮沫,虽也心疼银子,但想到二房惹出这般大祸,日后在母亲面前必然失势,自己这长房或许能多得些看重,心下甚至隐隐有一丝快意。
贾琏则站在王熙凤身边,脸上惊魂未定,但眼神已活泛了许多。王熙凤一手轻轻护着小腹,另一只手在桌下悄悄握了握贾琏的手,递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她虽也心疼银子,但更庆幸丈夫能脱身,只要人在,总有转圜余地。
堂内一时无人说话,一种劫后余生的虚假平静弥漫开来。
突然,一阵急促慌乱、完全失了章法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猛地打破了这片平静!赖大管事脸色惨白、气喘吁吁地直接狂奔到了荣庆堂门外。
一个机灵的大丫鬟见赖大脸色难看至极,心知必有大事,不敢耽搁,连忙打帘子进门,声音都带着一丝颤音:“老太太,赖大管事求见,像是……有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