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钰守在孙太后床边,指腹摩挲着她手背上凸起的骨节,那双手曾无数次在他惶恐时轻轻拍他的肩,此刻却凉得像深冬的寒冰。
他眼眶泛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娘,你别这样……你看看我,你会好起来的,一定能好起来的!”他俯身贴近床榻,死死盯着孙太后毫无血色的面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生机渡给她几分。
孙太后的眼睑颤了颤,勉强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嘴角竟牵起一丝极浅的笑,像风中残烛般微弱:“钰儿……莫要痴傻……生死有命……先皇的秘密……你记牢,莫负了他……也莫负了这江山……”话音未落,她的头便微微歪向一侧,呼吸细得几乎察觉不到,双眼缓缓阖上。
“娘!娘!”
朱祁钰的心脏像是被猛地攥紧,疼得他几乎窒息。脑海里翻涌着过往的碎片——登基之初,朝堂动荡,是孙太后深夜召集群臣,以太后之尊压下质疑声,替他稳住根基;土木堡之变后,瓦剌大军压境,满朝上下都劝南迁,是她掷地有声地说“祖宗基业不可丢”,还亲自将兵符交到他手中;就连石亨、曹吉祥叛乱时,也是她暗中调遣心腹,为他传递消息,助他一举平叛。这些年,她看似深居后宫,却始终是他最坚实的后盾,如今这根支柱要倒了,他怎能不慌?
“来人!快来人!传太医!快给我娘治!”朱祁钰声嘶力竭地嘶吼着,声音冲破慈宁宫的寂静,惊得廊下的宫鸟扑棱棱飞起。他死死攥着孙太后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只要一松手,她就会彻底从自己眼前消失。
就在他急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扑到床榻上时,孙太后的睫毛又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看向瘫坐在地上的他,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带着几分安抚,几分释然。那眼神像极了他小时候摔破膝盖时,她看他的模样——温柔里藏着疼惜。
朱祁钰看着那抹笑,只觉得喉咙里堵得厉害,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砸在孙太后的手背上。他想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像个无助的孩子般,望着自己的母亲。
不多时,殿门被匆匆推开,汪皇后、杭皇后带着宫女太监快步走了进来。刚一进门,两人便看到瘫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的朱祁钰,还有床榻上气息奄奄的孙太后,脸色瞬间变了。她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焦急,没有多余的言语,几乎是同步迈着快步冲了过去。
“陛下!”汪皇后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朱祁钰的头揽进自己怀里,伸手拭去他脸上的泪水,声音柔得像水,“陛下别急,太医马上就到,太后会没事的。”她能感觉到怀里的人浑身都在颤抖,肩膀绷得紧紧的,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
杭皇后也立刻蹲在朱祁钰脚边,轻轻抬起他的腿,用指腹顺着他的小腿轻轻按摩着,动作轻柔却有力:“陛下,您先缓一缓,莫要伤了自己的身子。”她知道朱祁钰与孙太后的感情有多深,此刻他心里的痛,怕是比刀割还要难受。
朱祁钰靠在汪皇后的怀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熏香,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皇后……娘她……她快不行了……”
“不会的。”汪皇后轻轻拍着他的背,语气坚定,“太医马上就来,定会有办法的。您是大明的天子,不能倒下,太后还等着看您把江山治理得更好呢。”
说话间,刘太医带着几名御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他们进门后也不敢耽搁,立刻围到孙太后床边,搭脉、看舌苔、查眼瞳,动作有条不紊。朱祁钰挣扎着想要从汪皇后怀里起来,却因为腿软,刚直起身子就晃了晃。杭皇后连忙伸手扶了他一把:“陛下慢些。”
朱祁钰点点头,目光死死盯着床榻边的太医,手心全是冷汗。他看到刘太医的眉头越皱越紧,心里的不安也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刘太医才直起身,对着朱祁钰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沉重:“陛下,太后娘娘气息微弱,脉象虚浮,臣等会立刻开方煎药,但……但还请陛下做好准备。”
“做好准备?”朱祁钰的声音陡然拔高,“什么准备?朕不要什么准备!朕只要你们把娘治好!治不好,你们都别想活!”他红着眼,像一头失控的困兽,语气里满是绝望和愤怒。
汪皇后连忙拉住他的胳膊:“陛下,太医已经尽力了,您莫要为难他们。”她知道朱祁钰此刻只是太害怕了,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朱祁钰看着汪皇后担忧的眼神,又看了看床榻上毫无动静的孙太后,心里的火气瞬间泄了下去,只剩下无尽的无力。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不住地颤抖。
汪皇后和杭皇后对视一眼,都轻轻叹了口气。汪皇后起身走到朱祁钰身边,递给他一杯温水:“陛下,喝口水润润嗓子吧。您若是垮了,谁来守着太后,谁来管这大明的江山?”
朱祁钰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只是任由水凉在手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水杯,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桌前。他铺开一张泛黄的宣纸,拿起毛笔,蘸了蘸墨。他要把孙太后告知的先皇密诏之事记下来——东暖阁樟木箱底的陪嫁锦缎下,藩王兵权的限制之法,王振乱政前的贪腐旧案线索……这些都是娘用性命托付给他的东西,他不能忘。
可刚写下“先皇密诏”四个字,他的手就忍不住颤抖起来,毛笔在宣纸上拖出长长的墨痕,歪歪扭扭的,像极了他此刻慌乱的心。他想起孙太后刚才那抹释然的笑,想起这些年她为自己做的一切,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宣纸上,晕开了墨色。
“陛下,您当心伤了眼睛。”杭皇后走过来,递给他一块锦帕。她知道朱祁钰此刻心里苦,也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陪着他。
朱祁钰接过锦帕,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重新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着,将孙太后说的每一个字都仔细记下来。他知道,这不仅是先皇的嘱托,更是孙太后对他最后的期望。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琪亚娜和李贵妃也匆匆赶了过来。她们看到殿内的情景,也都红了眼眶。琪亚娜走到孙太后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声音带着哽咽:“太后娘娘,您一定要挺过来啊……”
朱祁钰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转过身看向床榻。他看到孙太后的眼睑又动了动,连忙走了过去。孙太后缓缓睁开眼,看向朱祁钰,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朱祁钰连忙俯下身,将耳朵凑到她唇边:“娘,您说,儿臣听着呢。”
“密诏……时机……”孙太后的声音细若游丝,“莫急……莫赶尽杀绝……”
“儿臣记住了,娘,您放心。”朱祁钰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孙太后看着他,嘴角又牵起一丝笑,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手也从他的掌心里滑了下去。
“娘!”朱祁钰嘶吼一声,扑到床榻上,紧紧攥着孙太后的手,“娘!您别离开我!您醒醒啊!”
汪皇后和杭皇后连忙上前拉住他:“陛下!您冷静些!”
“冷静?让我怎么冷静?”朱祁钰转过头,红着眼看着她们,“那是我娘!是给了我命、护了我一辈子的娘!她要是走了,我怎么办?”
就在这时,刘太医上前一步,对着朱祁钰躬身道:“陛下,太后娘娘还有气息,臣等这就去煎药,或许还有转机。”
朱祁钰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真的?你们快去!快!”
刘太医不敢耽搁,立刻带着御医拿着药方匆匆离去。殿内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朱祁钰压抑的哭声和孙太后微弱的呼吸声。
汪皇后轻轻拍着朱祁钰的背:“陛下,您看,还有希望,我们再等等,太后一定会好起来的。”
朱祁钰点点头,靠在汪皇后的怀里,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为了娘,为了大明,他必须撑下去。他暗暗发誓,只要娘能好起来,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而那张写满密诏内容的宣纸,就静静地躺在桌上,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光晕,像是承载着千斤的重量,也承载着大明未来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