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榻前低语
朱祁钰的指尖刚触到孙皇后冰凉的手,便觉那只枯瘦的手微微动了动。
他心头一震,急忙俯身,将耳朵凑近孙皇后的唇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帐外的脚步声忽然停了,于谦领着几位朝臣——户部尚书金濂、兵部侍郎王伟等人,正躬着身子站在殿门外侧,锦缎官袍上还沾着夜露,显然是听闻陛下回京,一路从宫外赶来。殿内的宫女们则端着铜盆、帕子侍立在角落,素色宫装衬得她们神色愈发紧张,连擦拭铜盆边缘水渍的动作都格外轻缓,生怕惊扰了榻上的皇后。
帐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片刻后,孙皇后的眼睫颤了颤,终是艰难地睁开一条缝。
浑浊的目光在帐内扫过,先落在角落里垂首屏息的宫女身上,又掠过门口那几道熟悉的官袍身影,最后才定格在朱祁钰脸上。她干裂的嘴唇翕动着,用尽全力才挤出微弱的声音:“钰儿……我想再看看你……”
“母后!儿臣在!儿臣一直都在!”朱祁钰连忙应着,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滴在孙皇后的手背上。他握紧那只手,掌心的温度努力想焐热这份冰凉,“您别急,御医还在想办法,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站在门口的于谦等人听到这话,皆不约而同地躬身,金濂偷偷抬眼,见陛下通红的眼眶,又急忙低下头去,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朝珠——孙皇后于朝堂而言,不仅是太后,更是稳定朝局的定心石,她若有差池,恐生变数。一旁的贵妃们也闻讯赶来,周贵妃、李贵妃站在宫女身后,手里捏着绣帕,眼圈泛红,却不敢上前打扰,只默默望着榻上的孙皇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孙皇后的目光缓缓移到朱祁钰的腰间,似是在寻找什么,气息又弱了几分,声音细若游丝:“儿的子嗣呢……”
这话让朱祁钰的心猛地一沉,也让殿内众人的神色愈发凝重。周贵妃的身子轻轻晃了晃,李贵妃连忙伸手扶住她,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后宫之中,虽有妃嫔承宠,却暂无皇子降生,这始终是皇室的心头事。朱祁钰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强压着酸楚,柔声道:“母后,您先好好养病,子嗣的事,儿臣自有安排,您别操心这些……”
孙皇后的眼神黯淡了些,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手指微微收紧,似是还想说什么。侍立在旁的贴身宫女春桃连忙上前一步,想替皇后掖一掖被角,却见孙皇后刚抬起的手又无力地垂落,眼睫再次合上,只余下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在。春桃的眼泪“啪嗒”一声滴在锦被上,她慌忙用帕子拭去,屈膝退回到角落,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母后!母后!”朱祁钰急声呼喊,伸手探向她的鼻息,感受到那丝微弱却未断绝的气息,才稍稍松了口气。他猛地转身,看向守在殿中另一侧的御医们,声音因急切带上了几分沙哑:“快!再诊脉!无论用什么药,哪怕是寻遍天下奇珍,都要稳住母后的气息!”
为首的太医院院判连忙率着四位御医上前,屈膝跪在榻边,指尖搭在孙皇后的腕上,神色紧绷。于谦趁机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臣已命人去传旨,让各地官府寻访民间医者,若有能治疑难杂症者,即刻护送进京,绝不耽搁。”金濂也连忙附和:“陛下放心,户部已备好药材款项,无论御医需何种药材,皆能即刻调取,绝无短缺。”
朱祁钰点了点头,目光却始终未离开孙皇后的脸,只含糊应了声:“有劳诸位卿家。”殿内的贵妃们也纷纷开口,周贵妃轻声道:“陛下,臣妾已命人在佛堂设了祈福位,日夜为太后诵经,愿上天保佑太后平安。”李贵妃则道:“臣妾让尚食局备了清淡的粥品,等太后醒了,也好有东西垫垫肚子。”
待御医们重新开了药方,春桃领着两名宫女捧着药碗匆匆去煎药,朱祁钰才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一直握着孙皇后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殿内众人依旧侍立两侧,朝臣们不敢离去,贵妃与宫女们也不愿退下,烛火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金砖地面上,满是沉郁。
夜色渐深,帐外的风呜咽着穿过宫廊,卷起殿角的铜铃轻轻作响,似在应和这帐内的愁绪。于谦悄悄抬眼,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想起江南寒山寺实战模拟的筹备文书还在案头,却也知道此刻绝非提及此事的时候——眼下,整个皇宫、整个朝堂的心思,都系在榻上这位太后的性命上,所有旁的事务,都只能暂时按下暂停键。宫女们每隔半个时辰便会进来换一次烛火,每次进来,都能看到陛下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握着太后的手,仿佛要以这份执着,留住榻上之人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