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的陈念熙最大的遗憾就是年少时死在隐形鱼嘴里的那个朋友,她时常想起对方温柔的话语,在她虚弱的时候伸出的双手,以及两人最弱小的时候挤在一起,即使恐惧到了极点,也依旧依偎着加油打气的场景。
那些为数不多的回忆,在她每次遇见困境的时候想起。
她后悔自己赶到的太晚,她总是想着,如果时间能够倒流,如果她能早一些解决蚁后,是不是她就能救下朋友了?
今年是关于人类与寄生兽和平共处法案条例推行的日子,她站在高台上,头顶的太阳是假的,可照的她眼角发酸,恍惚中似乎在底下的年轻人中,看见了熟悉的面容。
等她的目光再次往下搜寻的时候,年轻人们下意识对她露出开心的笑,有些小姑娘举着牌子大声喊她的名字,支持她的主张。
作为基地中曾经的最强战力,以及如今的挂名植物学家,实际上是专门研究寄生兽物种的学者,她的成果都写在了实践中。
她不会画画,只能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写进图鉴之中,或许因为曾经是网文写手,她写起那些对人类友好的变异植物的习性以及与它们之中有智慧物种的对话交际,总是带着些许梦幻色彩。
她不是刻意美化,而是相比人类的复杂,那些如初生婴儿一般的怪物们,的确心灵更为纯粹。
只要不伤害它们,她甚至可以住在它们的栖息地,不过地表的环境太恶劣,她每次回来都要休养好一会儿。
整个人类族群之中,只有她能做到这一点。
因此基地给了她很大自主权,为她出版书籍,为她宣传演讲,但不允许她碰触核心权力。
陈念熙对这样的结果欣然接受,她原本就不喜欢那些尔虞我诈,末日之前她只要一有闲暇,就喜欢缩在屋子里,干自己的事情。
当时她的梦想是能环游世界,现在也算是实现了,只是因为没有交通工具,她每次出行都无比艰难。
像苦行僧一样的日子让她衰老得很快,这样孤独旅程中,小菇是她最后的好朋友。
水母在那次太阳花瘟疫中为她抵挡了来自同类的攻击。
“陈教授,是否需要与粉丝见面?”她现在也算基地里的名人,出版的怪物图鉴成了年轻人追捧的读物。
不过这很可能跟娱乐活动匮乏有关,陈念熙觉得自己的文笔不足以成为什么大热门,她点了点头,在一家咖啡馆静静等待粉丝上门。
她以为只有几个人,毕竟在此之前她闷头走向地表,亲自勘测地图,很少在基地出现,那些年轻人参与这样的演讲,大多数是为了大学的学分来的。
基地有一所大学,这还是陈念熙出资推动建立的。
她点了一杯咖啡,看见咖啡师在和一个盆栽里的植物对话,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一株变异植物,变异植物似乎很不高兴,伸出枝叶打翻了咖啡师身旁的杯子。
陈念熙走过去,异能让她能听见怪物们的心声,自然也能知晓这变异植物盆栽发火的理由。
那盆栽怒声说:“你再敢把这种苦了吧唧的水倒进我的盆栽里,今天晚上我就把你这些大价钱买的设备全砸烂了。”
咖啡师听到了陈念熙的转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不是因为现在污水处理越来越贵了,我想着省点钱,下次不会了。”
像这株盆栽一样的情况比比皆是,人类引入了变异植物作为自己的伙伴或者助手,好处就是人类获得了陪伴和帮助,但坏处嘛,坏处很多。
陈念熙重新回到座位上,听见噼里啪啦的脆响。
变异植物学不来人类那一套人情世故,它们一般生气了就会发火,高兴了也会直接表露。
叮铃铃——
咖啡馆门外涌入许多人,似乎都是附近大学的学生,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比起自己购买常服,学校发的更实惠且具有防御功能。
其中一个女孩上前一步,她戴着珍珠发箍,墨发如瀑,抱着书来到她面前,激动地说:“终于见到您了!请问您收学生吗?我真的很想知道地表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和书里描绘的那样,曾经的人类拥有广袤的土地,四季风光不同,大自然的瑰丽无与伦比……”
她激动地描绘了一幅场景,是陈念熙在书里记录的,过去与如今的对比。
那是陈念熙在末日前去过的一处景点,她靠着记忆,将景点在记忆里的美好描述了出来,并且请了画师为她书中这一幕画了插画。
那只是一个题外话,是她在游历地表时的一种无聊的遐思,她没想到女孩子会如此向往一个已经不存在的自然景观。
陈念熙笑着听对方激动地说起未来的愿望,青年们有许多天真的想法,其中有个人说:“陈女士,也许不久的将来,我们真的可以回到地表,而地球的污染也会因为怪物们的繁衍而恢复。”
虚假的太阳开始变得黯然,远处传来钟声,助理提醒她必须动身了。
助理为她整理好了资料,报告了下一个行程,她即将乘坐地铁前往下一个基地演讲,推动各大基地合作。
在走之前,她往后面排队的队伍看过去,朝他们挥挥手,有个女孩背着一个漂亮的小包,眉眼清丽,仪态大方热情地回应了她。
陈念熙的眼神顿了顿,透过那张神态相似的面容,她短暂地陷入了回忆,菌丝戳了戳她的胳膊,“你又在想她了。”
“人类总是这样脆弱。”
陈念熙笑着安抚在袖子里扭动的菌丝,“小菇,人类就是那样脆弱,你想成为人类吗?”
“想,但又不想。”
小菇闷闷地说:“如果我是你的同类,我就能搞清楚为什么你每天有那么多奇怪的想法,那么多酸酸涩涩的情绪,能了解你,就能帮到你。”
“但我又害怕人类,因为人类太复杂,他们毁灭了家园,又想要重建家园。如果我也成了人类,那将是一件多可怕的事情。我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想要杀死同族,毁灭栖息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