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蒙府。
书房之内,气氛沉肃如铁。上将军蒙骜端坐于主位,双目微阖,他身形不动如山,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
而蒙武魁梧的身躯站立一旁,虎目炯炯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蒙瑶。
“瑶儿,”蒙武的声音洪亮如钟,开门见山,“昨日李斯府上的董余前来,代其主提亲了。”
蒙瑶正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滚烫的茶水险些溢出。她迅速稳住心神,将茶杯放回案几,俏脸上飞起一抹难以抑制的红霞,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那个在凉亭中三言两语便剖开她心防,将她从迷梦中点醒的男人,那个眼神深邃如海,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男人……要娶她?
她低着头,手指无措地绞着衣带,心中小鹿乱撞,既有少女的羞涩,也有一丝莫名的期待与安心。
蒙武见状,心中已有答案,转头看向老父。
始终闭目养神的蒙骜,此刻缓缓睁开了眼。他没有看自己的儿子,而是直视着孙女蒙瑶。
蒙武粗犷的脸上这才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看来你也不反对。爹也觉得,李斯此人,虽出身不高,却有经天纬地之才,更有匡扶大秦的雄心。我蒙氏一门忠烈,正需与这等栋梁之才联手,方能在这风云变幻的咸阳城中,屹立不倒。此事,为父便替你应下了。”
蒙瑶的心跳得更快了,她羞得不敢抬头,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蚊蚋般的声音:“女儿……但凭大父,父亲做主。”
这便是默许了。
蒙武与蒙骜相视颔首,对此桩大事皆感满意。佳婿既得,再无逗留,很快便离开了书房。
待内室重归于静,蒙瑶颊上那抹绯红尚未褪尽,心绪正自起伏,一名侍女却已趋步入内,神色间带着几分慌张与为难,躬身道:“小姐……长信侯府派人传来口信,说、说长信侯想在城西故地,与小姐一见。”
“长信侯”三个字一出,蒙瑶的脸色也瞬间变得煞白,随即涌上一股深深的厌恶。那个曾让她痴迷,却又险些将她拖入深渊的男人,此刻又像一道阴魂不散的影子,在她即将开始新的人生时纠缠上来。
她本能地想要拒绝。
但话还未出口,一个念头却如电光石火般击中了她的内心。为什么不见?是因为还对他抱有幻想,还是因为……害怕?不,都不是。李斯已经将她点醒,她早已不是那个活在虚幻爱恋中的痴傻女子。可若今日避而不见,是否说明在她内心深处,依然有一块地方被嫪毐的阴影所笼罩,让她不敢去触碰,不敢去面对?
这份迟疑,这份退缩,本身就是一种软弱。她想起了李斯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若他知道自己连去见一个“过去”的勇气都没有,恐怕也会看轻自己吧。
想到这里,蒙瑶深吸一口气,眼神中的迷茫与厌恶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开口道:“我去。”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
“小姐,不可!”侍女脸色煞白,急得快要跪下,“将军若知晓此事,定会雷霆大怒!那长信侯如今是何等人物,您……”
“住口!”
一声怒喝如平地惊雷,蒙恬一身劲装,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额上青筋暴起,一双虎目死死地瞪着蒙瑶,满是怒火与难以置信。
“你疯了不成?!”蒙恬一把抓住蒙瑶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父亲刚刚应下李家的提亲,你转头就要去私会长信侯?如今咸阳城谁人不知,他嫪毐与李斯已是水火不容的死敌!你此举是要做什么?是想让全天下看我蒙家的笑话,还是想在李斯背后狠狠捅上一刀?”
他的质问尖锐而直接,将此事从男女私情瞬间拔高到了家族荣辱与政治站队的层面。
蒙瑶被他抓得手臂生疼,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她平静地迎上弟弟愤怒的目光,缓缓道:“你说的都对。”
蒙恬一愣,没想到她会如此坦然地承认。
“正因如此,”蒙瑶的眼神陡然变得无比锐利,那份属于将门之女的英气与杀伐果决在瞬间回归,“我才非去不可。”
她用力,却又从容地挣开蒙恬的手,一字一顿地说道:“嫪毐约我,无非是认为我旧情难忘,认为我还是他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他想用我来牵制蒙家,甚至用我来恶心、威胁李斯。这一趟,我不是去赴约,是去应战。”
蒙恬眼中的怒火渐渐被惊愕取代。
蒙瑶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冰冷:“我必须亲自去,当着他的面,斩断最后一丝他自以为是的牵连。我要让他,也让所有藏在暗处看戏的人明白,从前的蒙瑶已经死了。现在的我,是蒙家的女儿,是你蒙恬的姐姐,更是即将成为李斯妻子的女人!”
她上前一步,直视着弟弟的眼睛,那目光中燃烧着的是涅盘重生的火焰。
“我蒙瑶,即将成为李斯的妻子。我带入李家的,必须是一柄干净锋利的剑,而不是一把会随时被人抓住、反刺向他的旧刀柄!这个心魔,这桩隐患,必须由我亲手了结!”
蒙恬被姐姐眼中那份决绝和凛冽的杀意彻底震住了。他怔怔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姐姐。那不再是沉溺于虚幻爱恋的痴傻少女,而是一位真正清醒过来,手握自己命运的女将。
良久的沉默后,蒙恬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我陪你疯一次!”
他盯着蒙瑶的眼睛,声音沉稳而充满了杀气:“我带三百蒙家精锐甲士,将那院子围个水泄不通。你进去,我在外面等你。他若敢动你一根毫毛,我蒙恬的剑,今日必饮其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