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余扶着廊柱,大口喘着气,脸色苍白如纸。他看着李斯平静地走回厅内,重新坐下,为自己斟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那份从容不迫让他心惊胆战。
“主上!一步走错,便是万丈深渊!”董余的声音带着颤抖。
李斯呷了一口茶,那股苦涩的味道反倒让他头脑更加清醒。他抬眼看向董余,嘴角那抹疯狂与自信交织的弧度渐渐柔和下来,化为一种尽在掌握的笃定。
“董余,你只看到了高风险,却没看清这风险背后,被我提前剔除的变数。”
董余一愣:“剔除变数?”
“没错。”李斯放下茶杯。
“在你看来,我是在同时对抗相邦与长信侯,还要应付君王的猜忌,对吗?”
董余艰难地点了点头。
“错了。”李斯摇头,“这三个月,我们要对付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嫪毐。”
“那……相邦呢?”董余大惑不解,“相邦虽失势,但根基仍在,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若反扑……”
“他不会。”李斯断然道,眼中闪烁着洞悉人性的锐利光芒,“董余,你可知昔日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终灭强吴?
其第一谋臣范蠡,功成之后,深知‘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之至理,毅然携万金之资,泛舟五湖,三迁而成巨富,得善终。
而另一位功臣文种,贪恋权位,不听劝告,最终被勾践赐‘属镂’之剑,身死名裂。”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而有力:“相邦是何等样人?他是天下第一的奇货商人!一生精于算计,何时该买入,何时该抛出,无人比他更清楚。
甘罗之死,便是勾践送给文种的那把剑!这柄剑,已经悬在了他的头顶,斩断了他最后的野心,也敲醒了他最根本的求生之念。
他如今所求,已非权倾天下,而是为他一生最大的‘奇货’,吕氏一族,寻一条活路,谋一个善终!他是一头被斩断了利爪的雄狮,心中只剩下对身后血脉的庇护之情。
我此刻去见他,非是逼迫,而是给他送去一张能安然离场的船票。我给他一条范蠡之路,许他吕氏一族永享富贵,他为何要选文种的死路?一个选择做范蠡的聪明人,会主动为我们搬开路上的石头,远比一个执迷不悟的赌徒,更好打交道。”
董余听得怔住,细细想来,确实如此。吕不韦如今最怕的,恐怕就是被彻底清算。
李斯继续道:“所以,相邦府不会是我们的阻力,甚至可能成为我们说服老旧势力的助力。
如此一来,三个月内,我们只需集中所有力量,拔掉嫪毐这颗最大的毒瘤。一旦功成,大王两大心腹之患尽除,我的‘委质’便算完成,君王之诺,重于泰山。”
董余的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思路也清晰起来:“待到那时,主上便可凭借这泼天大功,效仿重耳,主动请求外放,去一郡之地,远离咸阳这旋涡中心,慢慢经营,以待天时。”
说到这里,他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眉头紧锁:“可……那时候您还走得了吗?大王既已金口玉言,为您与公主赢卿主婚,这便是最牢固的锁链。一旦完婚,您便成了王室之婿,再想出咸阳,恐怕难如登天!”
这正是症结所在。君王赐婚,既是恩典,也是掌控。
李斯闻言,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洞察天机的狡黠,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董余,我问你,公主嬴卿,是谁的女儿?”
董余不假思索地回答:“是先王与华阳太后之女。”
话一出口,董余浑身剧震,双目圆睁,仿佛一道闪电劈入脑海,瞬间照亮了所有迷雾!他失声惊呼:“华阳太后……楚系!余……余明白了!”
李斯赞许地点了点头,将最后的棋局推演清晰地展现在他面前:
“没错。如今咸阳城中,表面上相邦吕不韦、长信侯嫪毐,与王权三足鼎立。这三足,一足已朽,一足是沙土所砌,唯有王权那一足,才是百炼精铁!
相邦吕不韦,是那根朽木,看着庞大,内里早已被君王的猜忌与自身的疲惫蛀空,他如今所求,不过是保全宗族的体面收场。
长信侯嫪毐,更只是太后恩宠堆砌起来的沙丘,看似高耸,一场大雨便能冲垮,根基浅薄得可笑。
他们是癣疥之疾,是浮于表面的脓疮,而非真正的心腹大患。
真正盘踞在这朝堂地基之下,汲取着大秦国运的,是那条楚系的巨蟒!是以华阳太后为首,以昌平君熊启为爪牙的楚系外戚!
他们自昭襄王晚年便开始经营,几十年盘根错节,根须早已与大秦的宗庙社稷、军功勋贵缠绕一体,深不可测!
现在,你再想,我这把剑,为大王斩了朽木,平了沙丘,将这朝堂打扫得干干净净之后,那条一直蛰伏的巨蟒,会是何等光景?\"
董余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相邦一脉彻底瓦解,嫪毐及其党羽被连根拔起,朝中……朝中将是楚系一家独大!昌平君熊启,华阳太后,将成为新的‘相邦’!”
“说得好。”李斯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届时,原来的次要矛盾,就会立刻上升为主要矛盾。大王今日忌惮相邦,明日就会忌惮功高震主的楚系。他会乐意见到我这把为他斩除强敌的利剑,与楚系的核心人物,公主嬴卿联姻吗?”
董余恍然大悟,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那是对自家主上深远谋划的敬畏。
李斯一字一顿地道出最后的答案:“他不会。一位手握大功、在军中已具声望、智计足以搅动朝堂的朝臣,再去迎娶一位楚系公主,这在君王眼中,不是联姻,是结党!是新的威胁!
所以,这桩婚事,届时必然会起变数。大王会找一个理由,‘委婉’地将此事搁置,甚至取消。而这个变数,就是我脱身离开咸阳,唯一的破局之机!”
一场看似必死的豪赌,竟被他层层剖析,最终变成了一场环环相扣、直指最终目的的阳谋。
董余对着李斯,深深一揖到底,语气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服与狂热。
“主上深谋远虑,运筹帷幄,已将人心与时局算计到了极致。董余,愿为主上之基石,万死不辞!”
李斯站起身,扶起他,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咸阳的棋局,该到收官的时候了。我们的第一步,就是去见一见那位……疲惫的雄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