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颖达不知众人所想,自顾自开口:
“陛下和太子此举,固然大快庶民之心,但在士林之中,未必没有非议!
可暗中操作,言其‘操之过急’、‘有伤陛下仁德之名’、‘恐寒天下士子之心’,甚至…可隐晦提及前隋旧事…”
他没有说透,但在场的老狐狸们都听懂了。前隋怎么亡的?很大程度上就是得罪了关陇贵族和山东士族!
密室之内,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孔颖达的话,大胆,疯狂,却又实实在在地戳中了他们的痛处和恐惧,描绘了一条看似可行的抵抗之路。
联合,自保,甚至……软性对抗。
“孔公,此举若被察觉,可是…”有人依然恐惧。
孔颖达冷哼一声:“察觉?难道现在束手就擒,就不会被‘察觉’其他罪过了吗?崔家的账本可是烧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里,谁知道还记了些什么?
我等如今,已是刀架在脖子上!若不抱团取暖,唯有死路一条!”
他环视众人,语气带着一丝蛊惑:“诸位,别忘了,这大唐的天下,不仅仅是他李家的天下,也是我等士族共同治理的天下!
祖宗基业,百年清誉,岂能毁于一旦?此时若不奋力一搏,更待何时?”
长时间的沉默。
终于,太原王氏的代表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孔公所言…有理。我王氏,愿与诸公共进退。”
“范阳卢氏,附议。”
“博陵崔氏…”
“赵郡李氏…”
一只只或苍老、或肥硕、或干瘦的手,在昏黄的灯光下,艰难地、却又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意味,缓缓叠在了一起。
一个基于恐惧和利益的松散联盟,在这隐秘的角落里,悄然达成。
然而,这看似一致的举动下,却涌动着截然不同的心思。
太原王氏代表眼中闪烁着精明与算计。他率先表态,并非完全信服孔颖达,更多是出于王氏自身利益的考量。
崔氏倒台空出的巨大利益蛋糕,王氏抢到了不小的一块,这已然引起了皇室的注意。
此刻若不与其他家抱团,难保不会被皇帝当成下一个靶子,杀鸡儆猴。
联合自保是幌子,借此机会整合各家资源,让我王氏趁势成为世家领袖,才是正道。孔颖达这老朽,正好可作一面挡箭牌。
范阳卢氏的代表则更多是无奈。卢氏与崔氏姻亲关系最深,虽极力撇清,但百骑司若深查下去,难保不会拔出萝卜带出泥。
他参与联盟,首要目的是寻求庇护,希望借助集体的力量,将卢家从“崔氏同党”的嫌疑中彻底摘出去。
他对孔颖达的激进策略心存疑虑,但眼下别无选择。
赵郡李氏则略显犹豫。李氏与皇族同姓,虽非同宗,但向来以近支自居,与皇室关系比其他几家稍近。
参与此事风险极大,但崔氏的覆灭让他深感唇亡齿寒。
他叠上手,更多是一种观望。
且看这联盟能有何作为,若事有不谐,李氏抽身也最为便宜。
而就在这各怀鬼胎的时刻,荥阳郑氏的代表郑泰却迟迟没有动作。
他面色凝重,在他看来世道将变,太子锋芒正盛。郑氏子弟当以谨慎为先,万事三思,不可盲目随波逐流,尤其不可做出头之鸟。
一切都该以保全家族为第一要务!
此时,孔颖达锐利的目光扫了过来:“郑贤弟,荥阳郑氏意下如何?莫非以为能独善其身?”
郑泰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对众人拱了拱手,语气沉重却坚定:“孔公,诸位世兄。非是我郑氏畏缩,实乃此事关乎家族存亡,不得不慎。
陛下雷霆之怒未消,太子殿下正借此立威,此时若行串联对抗之事,一旦泄露,无异于火上浇油,恐招致灭顶之灾。
我郑氏以为,当前首要乃谨言慎行,深刻自省,配合朝廷清查,方能最大程度保全自身。
至于联合之事…请容我禀明家主,再作决议。恕我不能即刻附议。”
此言一出,密室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王珪等人脸色一沉,显然对郑氏的退缩极为不满,甚至怀疑郑氏是否想暗中向皇室输诚,换取特殊地位。
孔颖达更是勃然变色,花白胡须气得发抖:“你…糊涂!大难临头,犹存侥幸之心?待到刀斧加身,悔之晚矣!”
郑泰再次躬身,态度却毫不退让:“孔公息怒。非是侥幸,正是深知大难临头,才更需步步为营,不可行差踏错半步。郑氏心意已决,暂且告辞。”
说完,他不顾众人难看的神色,毅然转身离去。
郑氏的退出,给这个刚刚诞生的联盟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猜忌和不安开始弥漫...
清河县,崔氏祖宅。
相较于长安的血雨腥风和暗流涌动,位于清河县的崔氏祖地,此刻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朝廷的抄家队伍主要针对的是长安的府邸、各处的庄园店铺等浮财和显性产业,对于这绵延数里、祠堂林立的祖地宗祠,一时尚未触及根本。
消息是陆续传来的。
每一个噩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留守祖地的每一个崔氏族人心上。
崔敛、崔筑等核心人物被腰斩于市,各地财产被罚没,家族声望一落千丈…
巨大的耻辱和愤怒在压抑中酝酿。
祖祠内,香烟缭绕,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几位辈分最高的族老坐在上首,下面黑压压站满了青壮子弟,人人面色铁青,眼中布满血丝,紧握的双拳因为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
“奇耻大辱!千年崔氏,何曾受过如此践踏!”一个年轻气盛的后辈终于忍不住低吼出来,声音嘶哑,充满了不甘。
“闭嘴!”为首的一位银发族老猛地一顿拐杖,声音虽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嚎叫什么!还嫌不够惹眼吗?!”
他浑浊的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愤懑的脸,缓缓道:“长安的人倒了,外面的产业没了,但只要祖地还在,祠堂还在,我们这些老骨头和你们这些根苗还在,崔氏就还没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