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望着萧德言匆匆离去却挺拔坚定的背影,嘴角的笑意缓缓敛去,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心中感慨万千。
他踱回书案后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紫檀木桌面。
萧德言确是干才,但其真正可贵之处,远非仅仅是“能干”二字。
这泱泱大唐,万里疆域,兆亿生民,从来不缺聪明人,更不缺所谓的“能臣干吏”。
寒窗苦读十数载,精于算计、熟稔律法、通晓政务者,如过江之鲫。
其中甚至不乏惊才绝艳、堪称万里挑一的天才人物。
大唐的官僚体系,本就是由这些顶尖的聪明人构筑而成。
然而,身为上位者,尤其是在这帝国权力的顶峰,他日益清晰地认识到,仅仅“能干”是远远不够的。
多少所谓干吏,精于利弊权衡,善于揣摩上意,办事或许也称得上漂亮,但一遇风浪,一担重责,首先想到的便是如何规避风险、明哲保身,将“不沾锅”的功夫练得炉火纯青。
他们能提出一百种问题,却能巧妙地回避所有解决问题的责任。
而像萧德言这般,闻一令则赴汤蹈火,领一事则全力以赴,不仅有能力去执行,更有胆魄去承担,敢于在他面前斩钉截铁地说出“老臣领命”、“敢不从命”、“必尽心竭力”之人,才是真正稀缺的瑰宝。
这种人,心中有担当,肩上有责任。
他们不会斤斤计较于个人得失,不会事事请示以推卸责任,而是真正将交托的事情当作自己的使命去完成,敢于做主,敢于拍板,敢于在关键时刻站出来负责。
他们能让上位者安心,能真正为上位者分忧,而不是将更多的难题和抉择推回给上位者。
“能办事者众,能担事者寡啊……”李承乾低声自语,目光深邃。
这才是为政者最需要、也最难寻的品质。
他庆幸自己身边已有萧德言,更意识到,未来若要驾驭这庞大的帝国,必须甄别、选拔、重用更多如萧德言一般,既有真才实学,更有铁肩担当的股肱之臣。
唯有如此,他才能从无尽的事务中抽身,专注于真正关乎国运的战略方向。
这一刻,李承乾对用人之道,有了更深一层的领悟。
想到人才,李承乾眼中精光一闪,思绪立刻活络开来。他屈指轻轻敲着桌面,脑中飞快地掠过几个名字。
“裴行俭…此子文武兼资,尤善兵事,如今应在弘文馆做个校书郎?倒是有些屈才了。”他低声自语,对这位未来名将的轨迹略有印象。
“还有马周…”提及此人,李承乾坐直了身子,神色更为郑重。
这可是真正的大才,胸有经纬,洞悉时务,堪称宰辅之器!
“若没记错,他现在似乎是在小李治府上任长史?”
想到马周此刻竟在辅佐小李治,李承乾不由觉得有些好笑,更是生出一种暴殄天物的感觉...
此等国士,岂能长久埋没于亲王孺子之侧?
“得想个法子…”李承乾摩挲着下巴,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须得找个恰当的时机,在父皇面前露个名,再顺理成章地将他调至更有实权、更能施展其抱负的位置上来。
如此大才,合该为东宫所用,为这大唐天下所用!”
他的思绪并未停歇,很快又飘向了更远方。
“还有…山西龙门,薛礼薛仁贵!”
这个名字让他心头一热。
那可是未来驰骋沙场、令敌闻风丧胆的无敌猛将!
如今应当还是个籍籍无名、空有一身武艺却报效无门的白丁?
“是时候了…”李承乾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
“如此璞玉,岂能久困于乡野?得尽快派人前往寻访,以招募东宫卫率或考核将才之名,将他早早纳入麾下好生栽培。
将来驰骋疆场,必是一员横扫千军的悍将!”
这一刻,李承乾仿佛一个高明的弈棋者,开始有条不紊地在棋盘上布下一颗颗关键的棋子。
文臣武将,皆需未雨绸缪,早早网罗。
这帝国的未来,需要更多能担事的脊梁!
思及此处,李承乾不再犹豫。
他提起笔,略一思忖,便在一张素笺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字。
“着即查访山西绛州龙门县人氏,姓薛名礼,字仁贵。
此人应正值壮年,骁勇善射,颇有勇力。寻得后,不必声张,可借东宫卫率扩充或遴选边军低阶武官之名义,妥善安置,引其来长安觐见。”
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将其装入竹管用火漆封好。
“来人,将此令即刻发往河东道。”李承乾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务必寻得此人,妥善安排。”
“诺!”张三双手接过,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和言语,迅速退下,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外廊柱之间。
处理完薛仁贵之事,李承乾的指尖又在那份关于春耕大典的文书上点了点。
马周…眼下正有一个绝佳的机会。
他再次提笔,这一次却是铺开了正式的奏疏用纸。
“儿臣承乾谨奏:春耕大典乃国之要典,劝课农桑,以示陛下重农之本。然典礼仪轨繁复,祭文撰写尤需慎重。
儿臣闻晋王府长史马周,博学多才,尤精经义礼法,文采斐然。
儿臣恳请父皇暂调马周协理春耕大典典仪文书之事,必能使大典更增光彩,合乎古礼,昭示天下……”
奏疏写得冠冕堂皇,理由充分!
借调一位亲王属官来帮忙筹备国家典礼,既显示了对此事的重视,又给了马周一个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合情合理,不会引起任何不必要的猜疑。
李承乾看着写好的奏疏,嘴角微扬。
只要马周的名字能借此机会进入李世民的视野,以他的才学,何愁不能脱颖而出?
至于裴行俭,倒可稍缓一步,待其在弘文馆再磨砺些时日,寻个军务相关的契机再行提拔更为稳妥。
棋子已悄然落下。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将奏疏合上,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仿佛已看到未来朝堂之上,文武栋梁济济一堂,皆为他所用的盛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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