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烟雾已经浓得化不开,像一块沉甸甸的灰布压在每个人头顶。空调坏了三天,报修单递上去石沉大海,闷热的空气里混杂着酸腐的汗味、劣质尼古丁的辛辣,还有桌上冷掉的盒饭散发出的油腻气息,搅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墙上的石英钟秒针“咔嗒”作响,指向凌晨两点,表盘玻璃蒙着层薄灰,映出满室疲惫却又紧绷的脸,争论声像没上油的齿轮,在闷热里碾得愈发刺耳,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我还是那句话,查资金!” 小李猛地把一沓银行流水拍在桌上,“啪”的一声震得桌上的笔都跳了跳。纸张边缘被他手心的汗水浸得发卷,边角起了毛边,上面的打印数字被汗渍晕开一点,反倒更显扎眼。“新开发区那几块地,去年拍卖价突然涨了三倍,正常市场波动能有这么邪门?”他手指戳着流水上的交易记录,指甲缝里还沾着昨晚熬夜查账时蹭到的油墨,“我扒了开发商‘宏业地产’的账户三个月流水,有三笔合计两千七百万的巨款,全通过离岸账户打到了塞舌尔——收款方都是刚注册半年的空壳公司,注册资本只有一块钱,这不是洗钱是什么?” 他声音因激动而劈叉,尾音带着点破音的沙哑,“方玉明上周还跟我念叨,说要去查宏业的土地款,肯定是发现了这个猫腻,才被他们弄走的!”
老陈猛地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滋”的一声,火星溅起半寸高,又迅速被满缸的烟蒂埋了下去。他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指缝里夹着的烟丝蹭在了虎口上。“资金链太复杂了,那些离岸账户一层套一层,像缠了百八十圈的毛线球,你查清楚境外账户的实际控制人,少说得半个月。”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没说下去,但每个人都懂他的意思——方玉明可能早就没了。“神秘人才是关键!”他突然提高声音,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汗珠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那个穿黑西装的高个子,上周三在方玉明家楼下晃过的那个,监控虽然被剪了,但门卫记得他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包上有个金色的鹰标——这种细节比冰冷的银行数字实在!说不定就是他绑了方玉明,找到他,直接就能问出方玉明在哪!”
“找神秘人?怎么找?” 小李反问,猛地扯了扯衣领,衬衫后背早就被汗湿透,贴在身上像块湿抹布。“监控被破坏得干干净净,技术队查了监控主机,硬盘接口被人用螺丝刀撬坏了,还泼了咖啡短路,恢复了三天只找到三帧模糊画面,连他头发是黑是黄都看不清。”他抓起桌上的银行流水抖了抖,纸张摩擦声在闷热的空气里格外刺耳,“目击者就一个卖水果的张大爷,老花眼加白内障,昨天我去问,他就记得‘穿黑衣服、个子高’——这城里一天能有多少穿黑衣服的高个子?资金线索至少有银行记录,有迹可循,总比大海捞针强!”
“你懂个屁!” 老陈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面划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像指甲刮过玻璃。“那些账户是吃素的?等你拿着法院协查函一层层扒,人家早把钱转到加密货币钱包里了!方玉明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担不起?”小李也“噌”地站起来,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鼻尖对着鼻尖,都能闻到对方呼吸里的烟味和汗味。“当初是谁说要保护张大爷安全,结果让两个混混揣着刀在他水果摊前晃了一圈,吓得老爷子现在门都不敢出?你倒是去抓混混啊!”
“够了!” 老王重重一拍桌子,掌心拍得发麻,震得桌上的搪瓷茶杯“哐当”一声,杯里的水晃出了边,沿着桌沿往下淌,滴在地上洇成一小片深色。“现在是争这个的时候吗?” 他喘了口气,目光扫过两人紧绷的脸,最后落在墙上的地图上——新开发区的位置被红笔圈了三次,圈痕都快叠成了黑的。“方玉明留下的规划图,你们再看看——泄洪区正好把开发区圈进去,这不是巧合。”他手指点着地图上的泄洪道线条,“开发商花了三百万打通关系改泄洪区,真为了那几块地?我看不是。因为那下面有东西不能被淹,或者说,他们不想让洪水冲出来什么。”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只有墙角空调外机发出单调的“嗡嗡”声,像只烦躁的蚊子。周悦突然开口,声音带着点熬夜后的沙哑,手里捏着张打印照片——是规划图上红笔标注的放大版,几个奇怪的符号歪歪扭扭,像小蛇一样缠绕在泄洪道旁的坐标线上。“这些符号我查了一晚上,水利部的标准标记库里没有。”她把照片往桌上一放,指尖点着符号,“但我翻出去年开发区拆迁的新闻时发现,村民举的抗议横幅上,有个图案和这个几乎一样——那片区域以前是个老窑厂,民国时就有了,据说下面埋着东西。”
“埋着东西?” 老陈皱眉,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什么东西?金银财宝?”
“不知道,但开发商当年拆窑厂时,动作反常得很。”周悦调出手机里的拆迁档案照片,屏幕亮度在昏暗的会议室里显得有些刺眼,“你们看,这是当时的施工记录——半夜十二点突然调来三车混凝土,把窑厂的地基整个封死了,连砖都没敢挖。而且第二天就挨家挨户找村民签保密协议,一户给了五万块,谁不签就派推土机堵家门口。”她划到一张航拍图,“这张是当时的航拍,窑厂的位置正好在泄洪区中心,一点不差。”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呼吸声和时钟的“咔嗒”声。老王突然起身,走到白板前,抓起马克笔在上面画了三个圈,笔尖在白板上划出“沙沙”声:“第一,窑厂地下有秘密,不然没必要连夜封混凝土;第二,开发商改泄洪区是为了保护这个秘密,怕汛期洪水冲出来;第三,方玉明肯定是发现了这个秘密,才被人绑了。” 他把笔一扔,笔“当啷”掉在地上,“现在兵分两路:小李带两个人查资金流向,别光盯境外账户,重点查当年拆迁款的发放记录,还有窑厂土地从村集体转到宏业地产的交易合同,看看有没有阴阳合同;老陈跟我去找当年的拆迁户,尤其是签了保密协议的,多带点现金,给老人买点东西,嘴甜着点;周悦留在办公室,把所有符号和窑厂资料比对,联系省考古队,问问他们有没有见过类似标记。”
小李还想说什么,老王按住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传过来,带着点沉稳的力量:“资金要查,但得快。我已经让技术队盯着那几个境外账户了,他们用了AI监控,账户一有转账动静,五分钟内就给你发预警。” 他又看向老陈,眼神沉了沉:“找村民时注意安全,上次威胁张大爷的混混,十有八九是宏业地产雇的‘保安队’,带把折叠刀在身上,别硬碰硬。”
凌晨四点,天快亮时,天边泛起一点鱼肚白,调查小组分成三个方向出发。小李开着辆半旧的捷达,刚出市区,就从后视镜里瞥见辆黑色轿车——车牌被泥糊了一半,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他没吭声,等开到一个岔路口,猛地打方向盘拐进旁边的小巷——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车,两旁是斑驳的砖墙。从后视镜里,他看到黑色轿车急刹车的狼狈身影,轮胎在地上磨出“吱”的一声,司机大概没料到他会拐进这种地方,愣了几秒才倒车。小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越跟踪,越说明他们的方向没错,这群人急了。
老陈跟着老王开着皮卡去乡下找拆迁户,车刚停在村口老槐树下,就有几个扛着锄头的村民围上来,眼神躲闪,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嘴里不停说“不知道”“早忘了”。直到老王从包里掏出那张符号照片,递到一个瘸腿的老汉面前——老汉是当年窑厂的工人,腿就是拆窑厂时被砸的。他眯着眼看了半天,突然哆嗦起来,手里的锄头“哐当”掉在地上,声音发颤:“这是……这是窑厂当年烧砖的记号!老掌柜的死前说过,窑底下埋着‘不干净的东西’,是打仗时留下的。拆迁队来的时候,带着人把我堵在家里,给了五万块,让我们永远不许提窑厂底下的事,谁提就卸谁的腿!”
周悦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眼睛熬得通红,滴了滴眼药水继续翻资料。突然,她鼠标一顿——屏幕上是份1945年的《淮城日报》扫描件,上面有篇“日军遗留军火库”的报道,配着张手绘地图,地图角落里标着个军事标记——和规划图上的符号几乎一模一样!报道里说,1945年日军投降前,曾在淮河流域建过三座地下弹药库,其中一座的位置,就在老窑厂附近的坐标范围内。
当三个方向的消息汇总到老王手机里时,朝阳正从云层里钻出来,金色的光像泼出去的水,漫过远处的楼房。他站在村口的土坡上,望着新开发区的方向——那里的高楼在晨光里闪着冷光,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像一头蹲伏在平原上的巨兽,沉默地守着地下的秘密。
“看来,他们不是怕洪水淹了开发区,是怕洪水冲开军火库。” 老王喃喃自语,指尖捏着手机,屏幕上是周悦发的军火库报道截图。“而方玉明,”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去,“很可能知道军火库下面,还埋着更值钱的东西——不然犯不着动绑架的事。”
风从土坡上吹过,带着点清晨的凉意,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远处开发区的工地上,已经有塔吊在缓缓转动,像巨兽抬起的爪子,无声地宣告着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