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黄铜腰牌,在摇曳的烛火下,折射出暗沉的光。
头顶洞口边缘的那些亡命徒,握着刀的手,僵住了。他们看不懂那块牌子,但他们看得懂自家掌柜的脸色。
山羊胡的呼吸停了。
他那张原本还算镇定的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五官都扭曲了起来。那双阴冷的眼睛,死死地钉在林琛手里的腰牌上,瞳孔缩成了一个针尖。
惊骇,难以置信,以及彻骨的恐惧。
“你……你……”他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声音,嘴唇哆嗦着,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酒糟鼻更是吓得魂不附体,他不懂什么太子府,但他知道,能让掌柜的怕成这样的东西,绝对是能要了他们所有人的命的玩意儿。他手里的灯笼一晃,差点脱手掉下来。
“掌柜的……这……这是什么……”一个胆子稍大的汉子忍不住低声问。
“闭嘴!”
山羊胡猛地回头,厉声呵斥。他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带着歇斯底里。
那汉子吓得一哆嗦,再也不敢出声。
暗道里,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闷葫芦瘫在地上,仰着头,看着自家少爷的背影。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少爷的身影,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高大。他娘的,这是什么神仙操作?一块破牌子,就把上面那伙凶神恶煞给镇住了?
林琛没有理会上面的骚动。
“二十二年前,太子府共有内卫三百,皆配此牌。此牌以赤铜铸造,正面刻‘楚’,反面刻鹰,鹰眼处,嵌有细如米粒的血玉。你再看看,我这块,是不是?”
山羊胡的身体,随着林琛的话,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当然认得。
二十多年前,他还是个跟在主子身边的少年,他亲眼见过这些佩戴着腰牌的内卫,是何等的威风凛凛。这腰牌上的每一个细节,都曾是他仰望而不可及的梦。
也正是这块牌子,将他们所有人,打入了这不见天日的深渊。
“假的……是假的!”山羊胡忽然尖叫起来,声音刺耳,“太子府早就没了!你们从哪里弄来的假货,想来诓骗我?”
“是真是假,你心里有数。”林琛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或者,你可以问问他。”
林琛说着,将手里的腰牌,慢慢地,移到了他身前那个活人的眼前。
从头顶的光亮出现开始,那个活人就一直在发抖,像是筛糠一样,恐惧已经浸透了他的每一寸骨骼。
可当那块刻着“楚”字的腰牌,出现在他浑浊的视野里时,他那剧烈的颤抖,竟然奇迹般地,停了下来。
他僵住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那张几乎已经看不出人样的脸上,一双失焦多年的眼睛,费力地聚焦,落在了那块小小的黄铜牌上。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不再是恐惧的悲鸣。
那声音里,带着迷茫,带着追忆,带着一种深埋在灵魂深处,被重新唤醒的什么东西。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
他伸出了那只瘦骨嶙峋,如同鸡爪般的手。
那只手,颤抖着,越过林琛的手臂,轻轻地,抚摸在了那块腰牌上。
他没有去摸那个“楚”字。
他用指尖,精准地,点在了腰牌背面,那只收拢翅膀的鹰的眼睛上。
那里,曾经嵌着一颗血玉。
如今,只剩下一个空洞。
“啊……”
一声沙哑到不似人声的呜咽,从他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那不是哭声,也不是喊声,那是一种野兽在巢穴被毁后,发出的,最沉痛的哀鸣。
这一声呜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山羊胡的心口上。
他所有的伪装和嘴硬,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脚步一个踉跄,险些从洞口摔下来,被旁边的酒糟鼻一把扶住。
完了。
全完了。
这个人还活着。
他还认得这块牌子。
二十二年的秘密,被这两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外人,给挖出来了。
头顶的那些刀手,也都不是傻子。他们看不懂牌子,但他们看得懂掌柜的反应,更看得懂下面那个不人不鬼的家伙的反应。
那不是装出来的。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他们心头。这趟活儿,拿的不是银子,是烫手的阎王令。
几个站在后面的汉子,已经悄悄地,向后挪动了脚步,握着刀的手也垂了下去。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山狗胡的声音干涩发颤,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杀气,只剩下无尽的惊惶,“是谁派你们来的?”
“我们是什么人不重要。”林琛将腰牌收回怀里,重新扶稳了那个情绪激动,身体开始脱力的活人,“重要的是,我们现在要走。你,让开路。”
他的语气,从平淡,转为了不容商量的命令。
山羊胡嘴唇翕动,他想说“不”,可那个“不”字,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放他们走?
放他们走了,这个惊天的秘密一旦捅出去,别说他这个小小的酒坊,就是他背后的人,也得跟着掉脑袋。
不放他们走?
下面那个年轻人,神情自若,手里还捏着太子府的信物,鬼知道他背后还站着什么人。万一他真是太子府的旧部,或是为翻案而来……
他不敢赌。
“掌柜的……”酒糟鼻凑到他耳边,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怎么办啊?要不……要不就放他们走吧?这事……咱们惹不起啊……”
“闭嘴!”山羊胡一把推开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死死地盯着林琛,脑子里一片混乱。
放,是死。
不放,可能也是死。
林琛也不催促,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给了他足够的,思考死法的时间。
王二和闷葫芦等人,大气都不敢出。他们能感觉到,头顶上那股浓烈的杀气,正在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犹豫和恐惧。
许久。
久到闷葫芦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山羊胡终于再次开口,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粗糙而难听。
“好……我可以放你们走。”
这句话一出,闷葫芦差点喜极而泣。
王二紧绷的身体,也稍稍松弛了一分。
然而,林琛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果然,山羊胡的下一句话,让暗道里的空气,再次凝固。
“你们可以走。”
山羊胡抬起手,那根干枯的手指,越过洞口,直直地指向被林琛护在身前的那个活人。
“把他,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