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暗道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亡命徒们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那束光,从头顶直插下来,将他们钉死在了这片污秽的黑暗里。
王二的肌肉猛地绷紧,扛着那个活人的肩膀下意识地沉了沉,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断刀刀柄。
闷葫芦一张脸煞白,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活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肥鸭。
只有林琛,他只是微微眯起了眼,适应了一下那突如其来的光亮,然后抬起了头。
“吱呀——”
头顶的木板又被挪开了一些,光束变大了。
一张脸,出现在了那方形的洞口。
那是一张被酒色掏空了的浮肿的脸,两颊上布满了暗红色的酒糟疙瘩,一双眼睛小得几乎要被肥肉挤没了,正费力地往下瞅。
“问你们话呢!都他娘的聋了?”那张脸的主人显得很不耐烦,“下面还有没有活口?”
林琛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注意力,被那张脸旁边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灯笼。
一个挂在酒坊门口,一模一样的,写着“太白居”三个字的灯笼。
这里,果然就是酒坊的正下方。
他们绕了一大圈,最终还是回到了原点。
“还有一个喘气的。”
林琛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被困在绝地里的人。
他这一出声,头顶上那张脸明显愣了一下。
他似乎完全没料到,下面居然真的会有人回应他。
“活的?”那人嘀咕了一句,把灯笼凑得更近了些,试图看清下面的情形,“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
“路过的。”林琛随口胡诌,“不小心掉下来的,不知这是什么地方,还请大哥行个方便,拉我们上去。”
“掉下来的?”那人嗤笑一声,声音里的怀疑毫不掩饰,“放你娘的屁!这下面是张王爷的私地,二十年没开过了,你们从哪儿掉下来的?从天上掉下来的?”
张王爷的私地。
这几个字,让林琛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到了那具腐尸,想到了禁军的镣铐,还有那块“楚”字腰牌。
看来,这酒坊的主人,和那位前朝的张王爷,脱不了干系。
“大哥说笑了。”林琛的语气依旧平稳,“我们无意冒犯,只是想求条活路。只要大哥肯放我们出去,必有重谢。”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
不是碎银,是足足十两的官银。
他掂了掂,朝着那光亮处扬了扬。
“这点意思,不成敬意,就当是请大哥喝顿酒。”
头顶上那人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
一双小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锭银子,闪烁着贪婪的光。
“你们……等着。”
他丢下这句话,那张脸就从洞口消失了。
紧接着,是木板被拖动的声音。
闷葫芦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泥水里。
“他娘的……吓死我了……少爷,他这是……答应了?”
“不好说。”林琛将银子收回怀里,面色凝重。
刚才那一瞬间,他看到了那人眼睛里的贪婪,但也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惊疑和恐惧。
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王二肩膀上的那个活人,从光亮出现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剧烈地发抖。
他把头死死地埋在王二的颈窝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悲鸣,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那束光,对他来说,不是希望,而是更深沉的恐惧。
暗道里,重新陷入了寂静。
只有几支快要燃尽的蜡烛,在苟延残喘,将众人的影子投射在石壁上,扭曲拉长,如同鬼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是在啃噬着众人的神经。
闷葫芦几次想开口,都被林琛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他只能焦躁地搓着手,耳朵竖得老高,听着上面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们手里最后一支蜡烛即将熄灭的时候,头顶,终于又传来了动静。
“吱呀——”
木板再次被挪开。
这一次,出现在洞口的,不止一张脸。
还是刚才那个酒糟鼻,但他身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绸衫,留着山羊胡,看起来像是个账房先生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手里没提灯笼,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眼神阴冷,像是在打量一群待宰的牲口。
“就是你们?”山羊胡开口了,声音尖细,“从下面爬出来的?”
林琛没有答话,只是与他对视。
山羊胡的视线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当他看到王二肩膀上扛着的那个蜷缩的人影时,瞳孔骤然一缩。
“他……你们把他带出来了?”
山一羊胡的声音变了调,那是一种无法掩饰的震惊。
酒糟鼻也在一旁补充道:“掌柜的,就是他!跟画上的人一样,瘦得不成人形了!”
掌柜的?
林琛心中了然,看来这个山羊胡,就是这“太白居”的主人了。
山羊胡死死地盯着那个活人,脸上的肌肉抽动着,似乎是在确认什么。
半晌,他才重新将视线移回到林琛身上。
“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我们是什么人,不重要。”林琛缓缓开口,“重要的是,我们知道了他是什么人。”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王二的肩膀。
那个活人瑟缩了一下。
山羊胡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与旁边的酒糟鼻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这个秘密,被外人知道了。
“你们想要什么?”山羊胡的声音变得干涩。
“要一条活路。”林琛的回答和之前一样,“打开门,让我们走。我们对你们的秘密不感兴趣,今天看到的一切,听过的一切,出了这个门,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呵呵……”山羊胡忽然笑了,笑声尖锐刺耳,“忘了?有些事,看到了,就一辈子都忘不掉了。”
他慢慢地直起身子。
“本来,你们若是死在下面,倒也干净。”
他顿了顿,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林琛。
“可你们不该出来。”
“更不该,带他出来。”
话音刚落,那个方形的洞口周围,瞬间多出了七八个手持利刃的汉子。
明晃晃的刀刃,在灯笼的映照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将下面每个人的脸都照亮了。
闷葫芦“妈呀”一声,彻底瘫了。
完了。
这他娘的不是出口,是通往阎王殿的门口!
“动手!”
山羊胡没有再给他们任何机会,一声令下。
上面的汉子们举起手里的刀,就要往下砍。
可就在此时,林琛却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从王二的肩上,将那个一直瑟瑟发抖的活人,接了过来,半扶半抱地护在自己身前。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了那块刻着“楚”字的腰牌。
他高高举起那块腰牌,正对着上面山羊胡的脸。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
“二十二年前的太子府腰牌,你,认不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