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合上册子,递还给墨炎:“多谢墨执事,我已记下。”
随即,她依照法诀所述,凝神内观,调动体内灵力。
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身自己虽看不见却能感知其存在的磅礴金光,如同收拢一件无形的光之羽衣,将其缓缓内敛沉淀。
口诀念毕,灵力运转一周天。
她感到周身某种外溢的暖洋洋的力量渐渐平息隐匿下去。
“前辈,可以了!”
墨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欣喜和轻松,“金光已然隐去!”
他说话时,终于第一次完全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颇为清亮的眸子,只是瞳孔颜色极深,近乎纯黑,透着鬼修特有的幽邃。
白薇也松了口气,不用再当“亮瞎眼”的存在,感觉自在多了。
她抬眼四顾,果然,周围的鬼修们不再躲避遮掩,虽然偶尔仍有目光好奇地扫过她这个明显气息不同的生人,但已再无之前的异状。
隐去金光后,两人才算真正融入了这鬼市之中。
墨炎介绍得更为起劲,白薇也兴致盎然地观察着这异域的风土人情。
他们路过一个售卖香烛的摊位,那摊主是个舌头垂到胸前的长舌鬼,正口齿不清地吆喝:“凝魂香!固魄烛!新到的货色,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喂!”
旁边一个抱着自己脑袋的无头鬼,正用腹腔发声,认真地讨价还价:“便宜点,上次买你家的,烧起来一股子霉味,肯定受潮了!”
“哎呦喂,客官您这话说的,幽州这地界哪有不潮的?咱这已经是窖藏干爽的了……”
又行至一处,几个穿着体面像是鬼修官差模样的围在一个茶摊前,一边喝着黑乎乎的茶水,一边闲聊。
“听说了吗?巡夜使大人前日抓回来那个邪修,好家伙,竟想用生魂炼制百鬼幡!”
“自寻死路,在幽州地界干这个,当咱们是摆设吗?”
“不过那家伙手段确实诡异,伤了好几个弟兄,最后还是墨执事出手,一记‘幽冥鬼手’才将其擒下……”
“墨炎执事?那是自然,他可是咱们这边境数得着的好手了。”
墨炎听到议论,只是微微一笑,并未上前。
白薇倒是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这位态度谦和的执事,在同僚中威望似乎不低。
穿过喧闹的鬼市,道路渐渐开阔,周遭的景物也变得更为奇异。
天空始终是那副昏昏沉沉的模样,不见日月星辰,唯有幽绿或惨白的光芒不知从何处透出,提供着照明。
远处,一座巨大无比的黑色城池轮廓若隐若现,城墙高耸入云,气势恢宏,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严与压迫感。
城门口有森严的鬼兵把守,检查着往来不绝的各色魂灵与鬼修。
“那便是阎城了。”
墨炎遥指那巨城,“十殿阎罗之主殿、轮回司、养魂池等重要之地,皆在其中。”
越靠近阎城,气氛越发肃穆。
路上所见,多是行色匆匆的鬼差押解着茫然的新魂,或是气息强大的鬼修驾着阴风掠过。
四周开始出现大量曼珠沙华,开得愈发绚烂,如火如荼,仿佛用尽了生命最后的热情,燃烧在这生死边界。
在这片极致凄艳的花海旁,矗立着一座古朴的石桥。
桥身斑驳,爬满了暗色的苔藓,桥下云雾缭绕,看不清虚实。
桥头立着一块石碑,上书三个古朴大字——“奈何桥”。
桥边有一方石台,一位身形佝偻面容慈祥的老妪正守着一口大锅,锅中之物热气腾腾,散发着奇异的气息。
许多魂灵排着队,神情麻木地从她手中接过一碗汤水,饮下后,眼神便彻底化为一片空洞,茫然地走向桥的另一端。
“那是孟婆庄的孟婆。”
墨炎低声道,“过了此桥,便彻底了断前尘,再无回头之路了。”
就在这庄严肃穆之地,白薇却忽然注意到,在奈何桥不远处,靠近忘川河岸的一片曼珠沙华花丛中,竟孤零零地立着一块光滑的黑色石头。
一个穿着破旧红裙的女子魂魄,正一动不动地站在石边,痴痴地望着那浑浊的河水。
她的身形比周围其他魂影都要淡薄许多,仿佛随时会消散,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化不开的哀伤与执拗的等待。
白薇的目光不由得被吸引过去。墨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轻叹了口气。
“前辈可看到那女子了?”
墨炎的声音压得更低,“她便是方才路上,那些鬼修口中提到的,跳下忘川河的痴魂。”
白薇心中一震:“就是她?为了等她的夫君?”
“正是。”
墨炎点头,语气也多了些许复杂的意味,“据说她生前与夫君极为恩爱,奈何战乱骤起,夫君殉国,她得知消息后,悲痛欲绝,竟一病不起,芳龄早逝。
来到这幽州,她执念太深,不肯饮下孟婆汤,竟真的纵身跳入了忘川,发誓要等夫君魂归于此,哪怕千年万年。”
“可她……”
白薇看着那女子几乎透明的身影,“她似乎快要支撑不住了。”
“忘川之水,蚀魂削骨,她才熬了不足百年,魂体已虚弱至此,而她所要等的那位夫君……”
墨炎摇了摇头,声音也多出了一丝不忍,“据巡夜司查到的记录,她夫君战死之后,因杀孽过重,且执念亦深,并未直接进入轮回,而是化作了一缕战魂,徘徊于古战场遗迹之中,
后来……似乎被一位修炼邪术的修士发现,将其……炼入了法器,恐怕早已……神智泯灭,不复存在了。”
白薇闻言,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
千年等待,换来的竟是如此残酷的真相?
那女子在冰冷的河水中煎熬,怀抱着微弱的希望,却不知她所要等的人,早已彻底消散于天地间。
“无人告知她吗?”
“如何告知?”
墨炎苦笑,“跳入忘川之魂,与外界隔绝,只沉溺于自身的执念幻境之中。
我等纵有怜悯之心,也无法干预。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也是她必须承受的因果。或许……直到彻底消散的那一刻,她依然活在自己编织的与夫君重逢的美梦里吧。
对她而言,那未尝不是一种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