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同伴,一个老者模样的鬼修接过话头,“怕是又想起生前放不下的人了吧。”
“这花邪门得很,能映出人心底最深的执念。
不过啊,过了这岸,喝了孟婆汤,就什么都忘了咯。”
那商人鬼修却摇头:“也未必都能忘,前些时日不就有个魂,执念深得吓人,跳下忘川受千年煎熬去了,就为了等那一丝渺茫机会……”
“唉,都是痴儿啊……”
两个鬼修摇头晃脑地走远了。
白薇听得入神,不禁问道:“跳下忘川?这是为何?”
墨炎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传说,若有魂灵执念深重,不愿忘却前尘,便可跳入这忘川河中,受水噬魂蚀之苦,等待千年。
千年之中,若能看着所念之人一次次从奈何桥上走过,却又一次次相见不相识,而心念不减,千年之后,便可带着记忆重入轮回,去寻那一线再续前缘的渺茫机会。”
他的声音空洞而缥缈,在这昏黄的天色与无声的流水映衬下,显得格外凄清:“只是,忘川之苦,非比寻常。
千年煎熬,极少有魂灵能支撑下来,大多最终魂飞魄散,彻底湮灭。
那所谓的等待,不过是一场绝望的奢望罢了。
方才那两位提到的,怕是近百年来唯一一个跳下去的了,据说是个女子,为了等她战死的夫君……”
墨炎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白薇闻言,心中亦是一阵恻然。
她望向那寂静流淌的忘川河,河水昏黄,深不见底,谁能想到,这平静的河面下,竟藏着如此多绝望的等待与撕心裂肺的执念。
走过黄泉岸,前方出现一条异常热闹的街道。
青石板路两旁是各式各样的摊铺,灯火通明,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竟与生灵世界的集市颇有几分相似。
只是细看之下,便会发现那灯火是幽绿的鬼火,摊位上贩卖的物品也千奇百怪。
有凝魂固魄的香烛,有以阴气滋养的法器,有些瓶瓶罐罐里甚至还封印着模糊的哀嚎面孔,更有许多她根本认不出的奇异材料。
“前辈,这里便是‘鬼市’了。”
墨炎介绍道,“幽州虽为魂灵归属之地,却也并非只有轮回一事。
许多鬼修需要修炼资源,亦有不少来自其他地界的修士会来此求取一些唯有幽州才出产的灵材异宝。
久而久之,便形成了诸多市集。这座是边境最大的鬼市之一。”
鬼市之中,鬼流如织。
但白薇所过之处,依旧如摩西分海,众鬼修纷纷避让,抬手遮眼者甚众。
白薇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疑惑,开口问道:“墨执事,他们为何见我都遮住眼睛?莫非……”
她实在有些难以启齿,“莫非我容貌有碍观瞻?”
墨炎闻言,脚下一个踉跄,周身鬼雾都震荡了一下。
他哭笑不得地转头看向白薇——虽然依旧是眯着眼睛:“前辈您……您真的不知?”
白薇茫然摇头。
墨炎抬手指了指她,语气满是难以置信:“是您周身这浩瀚如海,璀璨夺目的功德金光啊!
此光至纯至阳,于我等鬼修而言,好比凡人直视正午烈日,甚至犹有过之。
寻常魂体根本不敢直视,否则轻则魂体刺痛,重则阴气消散。
便是晚辈这等修为,也只能眯着眼勉强视之。”
功德金光?
白薇更疑惑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双手、衣袍,与往常并无二致,哪有什么金光?
“我为何看不到?”
“此光乃天道所赐,是身负大功德,大因果的象征,自身往往难以察觉,但在旁人,尤其是吾等修行阴属功法的魂灵眼中,却是煌煌如日,清晰无比。”
墨炎解释道,语气中充满了敬畏与羡慕,“晚辈修行近千年,从未见过……
不,从未听说过有哪位大能身负如此浓厚的功德金光,前辈您……您这简直是……”
他似乎在努力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最终放弃了,只是由衷地感叹,“……行走的天地奇观啊!”
白薇被他说得有些窘迫。
她自认修行以来,虽恪守本心,也多行善事,但何曾积攒过如此骇人听闻的功德?
功德之力她只见过两次,一次是炎州秘境,一次是前几日。
但应当没有这般夸张吧?
但无论如何,这般招摇过市总非她所愿。
“原来如此,那……不知这功德金光,可否设法隐藏起来?”她可不想一路走哪都像个人形灯塔,亮瞎一路的鬼修。
“自是可以。”
墨炎连忙点头,“功德金光乃祥瑞之力,收放由心,只是……”
他语气有些古怪,“通常鬼修苦修功德,唯恐其光不显,像前辈这般想要隐藏的……实属罕见。”
毕竟在这幽州地界,一身精纯的功德金光简直是身份,实力和后台的象征,走路都能横着几分。
但他很能理解白薇的想法,过犹不及,亮到这种程度,已经不仅仅是象征,更是一种巨大的困扰和麻烦了。
“还请墨执事指点。”白薇态度诚恳。
“前辈稍等。”
墨炎在自己宽大的袖袍中摸索起来,片刻后掏出一枚非玉非木,触手冰凉的黑色薄片,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扭曲复杂的奇异文字。
“这是我幽州鬼修常用的《凝幽敛息法》中记载的收敛功德金光的小窍门,前辈您……”
他话未说完,白薇接过那黑色薄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呃,贵界的文字……我似乎不识得。”
墨炎一愣,随即一拍额头,“瞧晚辈这记性,忘了前辈来自青州。”
他连忙收回黑色薄片,又在袖囊里翻找起来,好一会儿,才找出一本材质普通,类似人间纸张订成的小册子,递给白薇。
“这是早年间一位来自阳间的道友留下的译本,用的是通用篆文,前辈请看这个。”
白薇接过册子,翻开一看,果然是她认识的文字。
里面记载的法诀并不复杂,更像是一种对自身能量包括功德之力的精细操控技巧。她天赋极高,不过细细阅读片刻,便已了然于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