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把那个精致的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支已经旧了的绢花,这朵绢花是她小时候的。那个时候的她,还不是玉府的女儿。
她第一次见玉池,是在村里。那年她才七岁,而玉池十二。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人,骑着高头大马,在晨光中。眼睛看着她,没有任何情绪,只听他说:“你是屠家的女儿?”
“是…… ”她缩手缩脚的,头上戴着前些日子大伯送给她的绢花。她稀罕了好久,认为这朵花戴上就是村子里最好看的,可见到这个少年,她突然有些自惭形秽。甚至觉得头上这朵那么好看的花,戴在她的头上,都是不配了。
玉池看着瘦弱的像五岁的女孩儿,还没有巴掌大的小脸,面黄肌瘦的。除了一双大大的会说话的眼睛,整个人便没了任何优点。可能养一养会好一些!
“你是我二叔二婶的亲孙女儿。”玉池直接说道,女孩儿看着他,眼睛里有惊愕,有不解,有无措。
怎么会是她呢?她的确是屠家的女儿啊!难道说贵公子搞错了?
“没错,就是你。”似乎这个贵公子能看到她的心声。
她恍恍惚惚的,上了来接她的马车。在马车上,她一动也不敢动,似乎就连马车的帘子都比她干净。
女孩的父母来到她的马车前,对她很不舍,说:“妞妞,你好好去玉府,去享福。”
“爹,娘,怎么回事?我…… 我怎么会 ……?”女孩儿不解,不懂。为什么她变成了玉府的女儿了。
她爹娘满脸的苦涩,只说道:“当年抱错了。你好好在玉府去,不要想这里,不要想爹娘。你不是屠妞妞,是玉府的小姐,明白了吗?一定要记住啊,记住!”
听到爹娘殷重的嘱咐,她感觉什么东西离她远去了。
马车渐离了那个破旧的地方,渐渐的走进了越来越繁华的地方。她一路依旧惶恐,有个嬷嬷和小丫头伺候着她,教她规矩。一路上,她和玉池都没有太多的交集。
唯一的一个交集,便是她感谢玉池给她买了一个泥人,把她最珍贵的绢花送给了他:“贵人,谢谢您。”
玉池不想接的,看着她那么真诚的眼睛,手不自觉的伸了过去,接过这朵花:“你应该叫我小叔。”
他说完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经过大半个月,这个孩子逐渐的有了些肉,也变白了一些,人也好看了许多。和以前完全像是两个人,玉池看着外边的那个傻乎乎的女孩心下叹气。
二叔二婶的亲孙女儿已经死了,死在了去年的风寒。同样是在屠家的孩子,那个女孩儿一直被屠家的老人娇养着,而这个像野草般长大的孩子,却存活了下来。
玉池得到消息的时候,就给二叔去了信。他本以为就如此离开了,而二叔却说:“把他们家另一个女儿接过来吧。”
其实,二叔的孙女儿根本就不是抱错了,是他故意为之。那个时候,二叔在外为官,正是危机四伏的阶段。二叔儿媳生了孩子后就昏迷了好几天,二叔为了自己孙女儿的安全。把亲孙女儿和屠家的换了,那个时候屠家的老夫妻,是二叔厨房里的仆人。
屠家的亲女儿抵了二叔亲女儿的命,屠家也得了大把的银子。二叔儿媳醒后,知道了二叔做的一切,久久不语。后来才低声说:“也好。”
玉池想了想,明白了二叔为什么要这个姑娘了。他看着那个不知自己以后福祸,笑的开心,动作却小心翼翼的女孩儿。心中突然有些恻隐之心,因为家族,就算亲生女儿都可以牺牲,何况…… 尤其不是亲生,想必二叔更是不会心痛吧。
这一切都瞒过了二婶。当年的二婶在玉府,并没有跟着过去。而嫂嫂没几年就去了,哥哥也在去年去世了。二婶的孩子膝下就只剩一个了……
当她看着面前这个小女孩的时候,真的相信了是自己的亲孙女儿。说来也是奇怪,这双眼睛,确实和二婶长得像。
但玉池知道,他们的亲孙女儿,长得很像二叔。不美,端庄。这个姑娘,长大后必然风华无限,和二婶有些像,但没有一处像二叔的地方。和哥嫂也不像。
也许,这样更好。
当时的玉池,就这样想的。
女孩儿回到了二婶的身边,顶了那个本来就叫“玉湖”的侄女。一年后,又回到了玉府。
他们再次相遇的那天,海棠花开的正艳。玉池在园子里漫步,挥退了跟着自己的一群人。他脑子在想着一些事,手里拿着自己心爱的鞭子。依稀间听到了哭声,鬼使神差的,就走到了那处假山后面。
一个穿着银红色衣裙的小女孩儿,在假山里抱头痛哭,看那衣服的面料…… 玉池想了想,开口:“玉湖?”
听到声音,女孩抬起头,已经一年未见。此时女孩已经大变样了,说不出来是村里的孩子。似乎天生就是娇小姐。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装满了眼泪。脸上还有一些慌张,看到是玉池,她红扑扑的脸上写满了紧张:“小叔…… ”
“怎么了?”玉池问。
“我才知道,我爹娘走了,他们去县城的路上,被流石埋了 ……就在我走后的第三个月。”玉湖说。
她以为自己好好的,乖乖的听话。以后有了钱,一定要寄钱回去给父母。让他们再生一个弟弟,老有所依。
玉湖记得她去到“爷奶”身边的时候,那个“爷”在书房见了她。像打量货物一样的,半天她低着头不敢看他。那个爷爷,坐在椅子上,看了半天书,才说:“你不要在夫人面前说漏了嘴,不然你们家所有人的命便没了。”
她听到这话,浑身发冷。明明这个人说话极其温柔,却有种说不出的不容反驳。玉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第一次,第一次明白这里不是她享福的地方。
这位老爷给她挑明,偌大的一个书房,明明还有炭火。她觉得比往常的所有冬都冷,他说:“我的亲孙女儿不幸去了,不敢让我的夫人知道。你也是个有福的,和我的孙女儿做了那么几年的堂姐妹,听说你对她也不错。这也算回报你吧,不过…… 不要在夫人面前说漏嘴了。再次谨记!”
明明一双温柔的眸子,里面就是没有任何情绪,冰冷的让她形容不出来。她看明白了,他对自己的不喜。为什么?为什么要瞒着夫人呢?
祖母对她极好,给她所有都是最好的,她诚惶诚恐。没休养两个月,祖父便让她读书、学了许多东西。
这一年来,她如履薄冰。父母的去世,是压垮她的一根稻草,她想念那个小村庄。虽然她父母不是很得爷奶喜爱,他们家也没有大伯家过的好,但爹娘给了她最好的疼爱。
“节哀。”玉池说,拿出了一张帕子给她:“但,不要再哭了。”
“是,小叔。”女孩儿接过帕子,擦干了眼泪。她的确不能哭,也没有资格哭。
玉池突然觉得自己答应二叔带她回来冒充,是一件很不对的事。他曾也以为,这是这个孩子的幸运。
她很有姿色,养她几年,二叔已经选好了联姻的对象。以后便是她回报玉家的时候,其实二叔明明可以不告诉她真相的。他没搞懂二叔的心,然,不妨玉池对这个女孩儿生起的一丝愧疚。
“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别正大光明的找,东北角有一处院子,是我平日里独处的地方。下人们都知道不会靠近那边,若是以后有什么,就去那里留字条也行。”
玉池一口气说完了许多话,低头就见小家伙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灿若星辰。他赞极了这双眸子,想必长大后,这姑娘会有许多为她趋之若鹜的人吧。
“嗯,小叔。你真是好人。”姑娘腼腆的笑着。
玉池愣了一瞬:“我不是好人。”
如此,他们开始有了交集。每月,他们都要在小院子里见几次面,玉池手把手的教她,她不会那些东西。
小院外,全都是玉池的人,把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二房的人,对玉湖没有太多的在意。她去了哪里,几乎没有人清楚。最初的时候,二夫人对玉湖是极好的,但有了小孙子后,玉湖就被冷落了。
可,玉湖并不觉得伤悲。她的所有温暖,都在玉池这里得到了。
虽然,玉池对她不冷不热。
二老爷,只想知道玉湖培养的优不优秀,别的他不甚在意。玉湖空落落的心,此时被玉池的善意填的满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