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云崖的瘴气在踏入的瞬间便化作白雾,那雾并非寻常的凉薄,反倒裹着一股软绵的暖意,像浸了温水的云絮,悄无声息地将白诗言整个人拢住。她指尖还残留着窟外石壁的糙意,此刻却被这暖意烘得发僵,连眨眼都慢了半拍。再睁眼时,西跨院的荼蘼已开得泼泼洒洒,粉白的花瓣挤挤挨挨,压得枝桠垂成弧形,风一吹,便有细碎的花雨落在青石板上,积成薄薄一层。
墨泯就坐在院角的竹椅上,竹椅是旧的,扶手处磨得发亮,她右腿搭在左腿上,姿态闲散,手里拎着串刚烤好的“霜凝楂”。那山楂串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琥珀色的糖霜裹得厚实,连山楂果上的细小绒毛都清晰可见,晶莹得能映出她身后荼蘼花的影子。白诗言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昨日她攀着断云崖的青藤摘的野山楂,断云崖的青藤生得泼辣,藤蔓上满是倒刺,她还记得墨泯回来时,指尖缠着细纱布,纱布下露着道浅红的划痕,是被岩缝里的尖石划开的,当时她还拿了药膏,替她细细涂了两层。
“愣着做什么?再不吃,糖霜就要被风融了。”墨泯笑着递来山楂,指尖带着熟悉的温意,触到她掌心时,像落了片暖玉。白诗言依言咬下一颗,牙齿刚触到糖霜,便有清甜在舌尖化开,紧接着是山楂的微酸,酸得她舌尖轻轻发麻,却又忍不住想再咬一口。可当她的目光落在墨泯上时,心头突然窜起一丝怪异,往日里那张脸在阳光下会泛着浅白,像被月光吻过似的,格外精致好看,此刻却像蒙了层薄雾,模糊厉害,连最深的那道折痕都看不清楚。
“怎么不吃了?”墨泯伸手替她拂去嘴角沾着的糖霜,掌心的触感依旧温热,指腹的薄茧蹭过她的唇角,却少了点真实的糙意,倒像隔着层光滑的锦缎,软得有些不真切。白诗言晃了晃神,把剩下的山楂塞进嘴里,含糊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的霜凝楂,比上次你冒雨摘的还甜。”她记得上次她去摘山楂时,恰逢断云崖下了场急雨,她回来时衣摆全湿了,发梢还滴着水,却把山楂护在怀里,连糖霜都没化掉半分,当时那酸甜里,还混着雨水的清冽。
第二日天刚亮,墨泯就拉着她往“碎星崖”去。崖边的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奶,风裹着水汽往衣领里钻,凉得白诗言缩了缩脖子。墨泯却熟门熟路,踩着崖壁上的老树根往上爬,那老树根盘在岩石上,常年被风雨侵蚀,却依旧结实,是断云崖弟子常走的“近路”。她伸手够到半悬的“雾茸莓”时,指尖不小心蹭到了崖柏的针叶,那针叶带着细刺,刮得她指腹微微发红。
白诗言站在崖下,看着她把莓子往她手心里放,那果子藏在崖柏丛里,红得像缀在绿绸上的碎宝石,果皮上还沾着晨露,凉丝丝的蹭着她的掌心。“慢些吃,后面石缝里还有,”墨泯替她拂去发间沾着的草屑,指尖沾着的草汁蹭在她手背上,痒得她直笑,“我再去顺两颗崖蜂酿的‘岩蜜’,蘸着吃更甜。”她记得上次为了摘这雾茸莓,她差点被突来的山风刮得踩空,当时她半个身子悬在崖外,手死死攥着树根,回来时脸色都发白,却还笑着把最先摘到的那颗莓子递到她嘴边。
晚膳时,墨泯端出一笼“蟹黄汤包”,蒸笼掀开的瞬间,热气裹着鲜香味扑面而来,白诗言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汤包的皮薄得像蝉翼,能清晰看见里面橙红的蟹黄,轻轻咬开一个小口,鲜美的汤汁顺着嘴角往下淌,她慌忙用手去接,却还是漏了些在衣襟上。这时她才想起,这蟹粉是前日她绕去“青长老”的膳房偷来的,膳房本就管得严,守房的老仆最是警惕,她是趁老仆打盹时,从后窗翻进去的,还差点被巡逻的弟子发现。那天傍晚还下了阵急雨,她回来时衣摆全湿了,却把汤包护在怀里,半点水汽都没沾到,当时她咬着汤包,只觉得鲜得要吞掉舌头,却没注意到她肩头的衣服,已经湿得能拧出水来。
第三日夜里,白诗言缠着要看星星。墨泯搬来竹梯架在院角,竹梯有些不稳,她便让她趴在自己肩头,一只手紧紧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指着天上的银河,教她认星座。“那是牵牛星,旁边亮一点的是织女星,”她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带着温热的气息,“传说他们每年只能见一次面,就靠喜鹊搭的桥。”崖上的风忽然变了向,卷着细碎的荼蘼花瓣落在她发间,她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背,那里本该有块细小的疤痕,此刻却光滑如初,连半点痕迹都没有。
白诗言心里一沉,又想起方才提断云崖长老时的情景,她问起墨泯上次和长老们议事的细节,他却笑着岔开了话题,说要给她摘崖边的野菊,眼底那丝慌意,像被风吹皱的水面,晃了晃就没了,当时她只当是自己多心,此刻想来,却觉得处处透着古怪。
“明天想去看‘云涧瀑’吗?”夜里,墨泯替她掖好被角,声音温柔得像帐顶燃着的安神香,那香是她从家里带来的,燃着时会散出淡淡的檀木香,能让人睡得安稳。断云崖的夜风裹着松涛声漫进帐子,带着山林的清冽。白诗言望着她眼底的碎光,忽然问:“墨泯,你还记得上次掉下悬崖那天吗?”
墨泯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揉了揉她的头发,指腹蹭过她的耳尖,带着熟悉的暖意:“小傻瓜,都过去那么久了,提那个做什么?快睡吧,明天去云涧瀑,还能摘崖边的‘石花菜’,煮成汤鲜得很。”她的语气自然,笑容也和往常一样温和,可白诗言却敏锐地察觉到,她眼底闪过一丝冷漠,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白诗言没再追问,可攥着锦被的指尖却泛了白。
同一时刻,守灵窟的另一处幻境里,红药正趴在青石案上翻着那本磨破了封皮的《百草录》。案头的“松脂灯”燃着暖黄的光,灯芯偶尔爆出一点火星,将书页上“还魂草”三个字映得清晰,连墨痕晕开的细边都能数得分明。她指尖反复划过纸页,想寻往日翻书时总沾着的“薄荷药香”,那是她常年泡在药庐里染上的气息,药庐里种满了薄荷,她配药、晒药时,指尖缝里都嵌着这味道,连书页的边角都被熏得带了味,闻着就让人心安。可此刻触到的,只有纸页干燥的糙意,像摸了块没浸过药汁的粗麻,连半点熟悉的香气都没有。
“红药师姐,你要的‘霜露茶’煮好了!”院外传来师弟林砚的声音,那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亮,还没等红药应声,他就端着陶碗走了进来。“刚去崖边的泉眼接的活水,煮了足足一刻钟,你尝尝烫不烫?”他把碗递到红药面前,眼底满是期待,像个等着被夸奖的孩子。
红药抬头,目光却先钉在了林砚的脚踝上,眉头瞬间蹙起:“你怎么起来了?上周在断云崖采‘岩生堇’时被毒蛇咬了脚,我明明叮嘱你至少卧榻养伤七日,今日才第三天。”她记得那条蛇是“青蛇”,毒性虽不算最烈,却也能让人肿上好几日,她当时为了给他解毒,还特意去崖底采了“解蛇草”,熬了药汁给他敷,临走时反复叮嘱,让他别下床走动,怎么才三天,他就跑出来了?
红药伸手想去碰他的脚踝,林砚却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笑着打岔:“嗨,师姐医术好,敷了你的药早没事了!你快尝尝茶,凉了就没那股清劲了。”他的笑容有些僵硬,眼神也不自觉地飘向别处,像是在刻意避开她的目光。
红药没接茶,视线又扫过他的手腕,往日里,林砚练剑时被剑气划伤的三道浅疤,就留在他的左手腕上,那疤痕颜色偏浅,却很清晰,是上个月他跟大师兄沈彻对练时划的,当时深可见肉,她还给他涂了“去疤膏”,说至少要半个月才能消。可此刻再看,他的手腕光滑得像从未握过剑,连半点疤痕的痕迹都没有。“你的疤呢?”她语气沉了沉,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那三道疤是上个月跟沈彻对练时划的,当时深可见肉,怎么可能三天就消得干干净净?”
林砚的笑容彻底僵了,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解释,师妹苏禾就抱着一筐“雾茸莓”凑了过来。那筐莓子红得透亮,颗颗饱满,还沾着晶莹的露水,一看就新鲜得很。“师姐别问啦!林砚师弟是怕你担心才没说,他身体好着呢!”苏禾把筐子往石桌上一放,拿起一颗莓子就往红药手里塞,“你看我跟大师兄摘的雾茸莓,刚在后山现摘的,还带着露水呢,你快尝尝!”
红药捏起那颗莓子,冰凉的果肉触着指尖,却闻不到半点清甜香气,往年这个时节的雾茸莓,该带着股沁人的果香,哪怕只是捏在手里,指尖都会沾着味,连呼吸里都能闻到甜意。可这颗莓子,除了冰凉,什么味道都没有,像块染了色的冰疙瘩。她抬头看向院门口,大师兄沈彻正倚着竹门擦剑,他手里的剑是“青锋剑”,剑鞘上刻着断云崖的云纹,剑穗上挂着块玉佩,那玉佩是师父去年送他的生辰礼,玉质温润,上面还刻着他的名字。
上个月在各院比武时,沈彻为了护她,玉佩被朱佩的剑气劈出了道裂痕,当时他还懊恼了好几天,说这是师父送的唯一一件生辰礼,怎么就破了。红药还记得,当时她还安慰他,说等有空了,她去崖底找“补玉石”,帮他把玉佩补好。可此刻望去,那玉佩光洁如新,连半点瑕疵都没有,裂痕像是从未存在过。“沈彻,你的玉佩怎么回事?”她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上个月你跟朱佩比剑,玉佩被剑气劈出了道裂痕,我还说帮你补一补,怎么现在光洁如新?”
沈彻擦剑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她,脸上露出一抹疑惑的表情:“许是我记错了,这玉佩一直好好的,没裂过。”他的语气自然,眼神也很平静,像真的忘了这件事。
“你怎么会记错?”红药猛地放下莓子,心头的怪异感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当时玉佩裂得厉害,你还懊恼了好几天,说这是师父送的生辰礼,怎么可能说没裂就没裂?”她起身往洞外走,脚步有些发虚,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这里太闷,我出去透透气。”
刚踏出洞口,风里飘来的甜香就让她皱眉,那是荼蘼花的香气,可陵学窟的荼蘼花明明要下月才开,怎么会现在就开了?而且这香气太浓,浓得有些不真实,像用香料调出来的,少了点自然的清冽。她顺着香气往前走,不远处的石亭里,白诗言正踮脚给墨泯戴花环,她的指尖笨拙地拢着花瓣,活像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雀,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看起来很是开心。
红药勾了勾唇角,慢悠悠地走过去,语气里满是调侃:“白姑娘这花环编得不错,就是不知道,等明日去了守灵窟深处,你还有没有心思摆弄这些。”她早就看出来,白诗言对断云崖的规矩一窍不通,连断云崖最基本的常识都不会,却还想来争“花尊”之位,简直是自不量力。
白诗言手一顿,指尖捏着的花瓣险些滑落,她抬眸看向红药,眼神里带着几分怯意,却又不肯退让:“我……我知道自己不是断云崖弟子,我也不知花尊是做什么的,只是来赴约仅此而已,至于守灵窟深处的危险,我会小心的。”她虽然不懂断云崖的规矩,却也知道花尊之位不简单,可她答应了墨泯,要陪他一起来,就不能中途退缩。
“小心?”红药嗤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近她,目光里满是不屑,“你连守灵窟的方位都分不清,谈什么小心?一个连断云崖入门考核都没资格的外人,也敢来争‘花尊’之位?真当这魁首的位置是路边野草,谁都能摘?”断云崖的入门考核里,“辨方位”是最基础的一项,连刚入门的小弟子都能轻易分辨守灵窟的方位,可白诗言却像个睁眼瞎,连眼前是南是北都不知吧。
墨泯连忙护在白诗言身前,她本就对断云崖的规矩不甚了解,却也听出了红药话里的嘲讽,只能皱着眉硬声道:“红药,诗言她只是不懂这些,不是没实力。我不许你这么说她。”她知道白诗言胆子小,怕她被红药的话吓到,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怕。
红药的目光掠过墨泯紧绷的肩线,本想再讥讽两句,视线却忽然落定在她的云纹靴上,方才墨泯护着白诗言时,她分明看得清楚,她大半只靴子都踩进了浑浊的泥水里,当时鞋尖还往下滴着泥水,裤脚都溅了不少泥点,看起来狼狈得很。可眼下再看,那靴子竟干净得发亮,鞋面光洁得能映出石亭的檐角,别说泥印,连半点水渍的痕迹都没有,像是从未沾过脏水。
红药的目光又转回到白诗言身上,没接墨泯护着人的话,反而突然盯住她捏着花环的手,白诗言指尖还攥着编了一半的荼蘼花环,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可奇怪的是,方才石亭外的风明明吹得檐角铜铃“叮铃”作响,连她鬓边垂着的碎发都该被吹得飘动,可这花环上的花瓣却一片都没晃,连最易脱落的花萼都牢牢粘在花茎上,像用蜡封死了一般。
“白姑娘,你编花环时没觉得怪?”红药往前半步,语气里的调侃散去,多了几分冷意,“方才风势不小,石亭的铃都被吹得乱响,你这花瓣却纹丝不动,连你耳后垂着的碎发,都没动过一下。”
白诗言被她提醒,下意识抬手摸向鬓角,指尖触到的碎发果然贴在耳后,半点风动的痕迹都没有,连发丝的弧度都和方才一模一样。她再低头看手里的花环,方才还觉得柔软的花瓣,此刻竟硬得像晒干的纸,指尖捏着时,连半点柔润的触感都消失了,唯有冰凉的糙意顺着指尖往上爬。
“这……这只是巧合吧?”白诗言攥紧花环,试图说服自己是多心,可指尖传来的僵硬感却骗不了人,真正的荼蘼花瓣哪会这样硬?
“巧合?”红药冷笑一声,伸手指向墨泯的云纹靴,话仍对着白诗言说,“那方才她为了护你,整只左脚都陷进泥坑里,鞋帮沾着的泥块都快掉下来了,你难道没看见?现在你再看,”她的指尖顿在半空中,语气更冷,“她的靴子亮得能映出石亭的飞檐,连鞋缝里都没有半点泥屑,这也是巧合?”
白诗言顺着她的指尖看去,心脏猛地一沉,像被冷水浇透,她分明记得墨泯方护着自己时,靴确实踩到泥水,裤脚边都沾着泥点,怎么才片刻功夫,就干净得像刚上了油的新靴?泥渍去哪了?风再大,也不可能吹得连鞋缝里的泥都干干净净。
“还有你方才吃的雾茸莓。”红药没给她缓冲的余地,继续往下说,目光像带着刺,“苏禾给你递的那筐,你说‘凉丝丝的很爽口’,可断云崖的雾茸莓你该尝过,真正的雾茸莓咬开时,该有股蜜甜的果香,连指尖都会沾着那股甜意,能留半个时辰不散。你刚才吃的时候,闻到那股果香了吗?”
这话像一根细针,瞬间戳破了白诗言强行维持的镇定。她猛然想起,方才苏禾递来雾茸莓时,她只觉得果肉冰凉,咬在嘴里时,除了淡淡的涩味,竟真的没闻到半点果香,当时她只当是自己太紧张,没留意味道,可现在想来,那果肉的质地也不对,硬得像冻了许久的石子,嚼起来还有些硌牙,哪里是新鲜雾茸莓该有的口感?
“不……不对……”白诗言往后退了半步,目光慌乱地扫过石亭外的荼蘼花丛,满院的荼蘼开得热闹,粉白的花瓣堆得像雪,可仔细一闻,竟没有半点花香,连一只蜂蝶都没有。真正的荼蘼花开时,总会引来蜜蜂绕着花丛飞,花香也该是清清淡淡的,哪会像现在这样,只有满眼的花,却没有半点活气?
红药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像崖底的寒冰:“因为这里是幻阵!白诗言,这里的一切,全是幻境编出来的假相!你清醒点,再不清醒,等瘴气缠上你的魂魄,把你困在这虚假的幻境里,就再也出不去了!”
她的话音刚落,白诗言手里的花环突然“哗啦”一声碎成了粉末,粉白的花瓣瞬间化作细沙,从她指缝间漏下去,落在青石板上,又很快消散在空气里。紧接着,风终于动了,却不是方才温和的暖风,而是带着腐叶腥气的冷气流,猛地灌进石亭,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石亭的柱子开始像水波般晃动,原本坚实的木柱变得透明,檐角的铜铃也“咔嚓”一声碎成白烟;苏禾放在石桌上的莓筐、林砚端来的陶碗,全在肉眼可见地消融,连碗里的霜露茶都化作了雾气;最让白诗言心惊的是,墨泯的身影也开始变得透明,她伸出手想抓她,指尖却穿过了她的衣袖,连半点触感都没有。
“墨泯!”白诗言急得伸手去抓,可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冰凉的雾气,什么都没抓住。她看着墨泯的身影越来越淡,像要融进身后的荼蘼花丛里,眼眶瞬间红了。
红药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将她往石亭后的石壁后拉,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别碰!是幻境里幻化的虚影!你越碰,瘴气缠得越紧!”
两人刚躲到石壁后,眼前的景象已彻底崩塌,满院的荼蘼花丛化作黑紫色的瘴气,在半空中聚成漩涡;石亭融成了虚影,连青石板地面都开始往下陷,露出底下黑漆漆的深渊;苏禾和林砚的身影早已消失,只剩下一团团浑浊的雾气在原地打转。白诗言看着脚下不断扩散的黑气,浑身发颤,黑气缠上她的脚踝时,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肉往骨缝里钻,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这就是幻阵的异样?”她声音发颤,连牙齿都在轻轻打颤。
“是你太沉在假相里,连最基本的‘活气’都没察觉。”红药扶着石壁站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看着白诗言苍白的脸,语气缓和了些,“真正的草木会动、会有香,会随着风生长凋零;真正的人会有疤、会有痕迹,会记得你们一起经历过的事。幻阵编得再像,也补不了这些‘活气’的破绽,它能模仿模样,却模仿不了‘真实’。”
黑气已缠到了白诗言的小腿,她能感觉到腿上的皮肉都在发麻,像是要被冻僵。红药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包,打开后里面是一把带刺的草籽,那是“破幻草”的种子,是断云崖弟子用来破除低级幻阵的法器。她将草籽往黑气里一撒,草籽落地即生根,瞬间长出翠绿的嫩芽,嫩芽缠绕着黑气生长,暂时挡住了瘴气的蔓延。
“现在不是怕的时候!想活下去,就跟我找阵眼!”红药抓住白诗言的手腕,拉着她往守灵窟深处跑,“幻阵的阵眼一定藏在有‘真迹’的地方,瘴气只能伪造虚假,只要找到带着真实痕迹的东西,就能破了这幻阵!”
白诗言咬着牙点头,跟着红药往前跑。身后的瘴气还在追,黑紫色的雾气像有生命般扭曲着,不断吞噬着沿途的景象。她跑的时候,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幻境里的细节,墨泯忘记了寒鸦岭的栗糕,林砚的疤痕消失了,沈彻的玉佩没了裂痕,还有那些不动的花瓣、干净的靴子……原来从她踏入守灵窟的那一刻起,破绽就藏在每一个“过于完美”的细节里,只是她被“想和墨泯一起留在断云崖”的心思蒙了眼,连这些最基本的异常都没看见。
而聚灵殿里,墨泯看着白诗言突然僵在原地,原本还弯着的眉眼此刻空洞得吓人,刚还在跟自己说话的人儿,怎么转瞬间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诗言?诗言你怎么了?”墨泯往前伸手就想碰她的脸颊,想看看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可指尖刚要碰到她的皮肤,一道劲风突然从侧面袭来,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墨泯抬头,才发现是白长老。白长老怒喝着:“不可!万万不可碰她!”“为什么不能碰?她到底怎么了?”墨泯急得眼眶发红,挣扎着想要挣脱,目光却死死钉在白诗言惨白的脸上,“她方才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僵住?是不是被什么邪物缠上了?我得看看她!”
“哼,看也是白看。”一道尖刻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青长老挤了出来,脸上满是嘲讽,声音尖得像钝刀刮过青石,刺得人耳膜发疼:“这丫头就是自不量力!聚灵殿‘静气辨幻’的规矩,连刚入门的小弟子都背得滚瓜烂熟,她倒好,两眼一抹黑就敢闯进来争花尊?现在被柱灵勾了魂魄,在幻阵里出不来了,纯粹是自己蠢!”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墨泯,语气更刻薄:“你再往前凑一步,不过是陪她一起送死,到时候连收尸的人都没有!断云崖可不会为了两个外人,赔上弟子的性命!”
“死老头!你说谁蠢?”墨泯猛地转头瞪他,胸腔里的火气“噌”地窜了上来,连声音都带着颤,不是怕,是怒。她往前踏了半步,手腕还被白长老攥着,却偏要挣着看向青长老,眼底的红血丝都冒了出来:“诗言是没接触过你们断云崖的幻阵,可她敢来争花尊,就比你们这些只会站在旁边说风凉话的人强!她至少有勇气,你们呢?只会看着人陷入危险,还在这冷嘲热讽!”
“哟,这是急眼了?”青长老被她吼得愣了愣,随即笑得更放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墨公子,你倒是护着她,可你别忘了,你本就不是断云崖的人,掺和花尊之争已是越界。这丫头是生是死,是她自己的造化,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就算把她护得再好,她没那个本事,照样得死在幻阵里!”
“就是!”旁边的灰衣长老也跟着上前一步,皱着眉摆脸色,语气里满是不耐,“墨公子,我们劝你是为了你好!柱灵本就喜怒无常,掌管着聚灵殿的瘴气,你再在这吵吵嚷嚷,真把它惹急了,不光这丫头不回来,连我们这些人都要受牵连!你想送死,别拉着我们一起!”
“受牵连?”墨泯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扫过那些所谓的长老,又看向周围低着头不敢说话的断云崖弟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往上爬,冻得她心口发疼,“你们眼里就只有自己?诗言还在幻阵里受苦,你们不想着怎么救她,反倒在这算着会不会被牵连?这就是断云崖标榜的‘道义’?”
“你放肆!”青长老被他噎得脸色涨红,指着墨泯的鼻子呵斥,“断云崖的规矩轮得到你一个外人置喙?这丫头是死是活,自有天意,你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我们对你不客气!”他说着,就抬手要去拔腰间的佩剑。
墨泯还想反驳,手腕却被白长老攥得更紧。白长老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劝:“墨公子,别冲动!现在跟他们争,只会耽误救白姑娘的时间!柱灵勾魂的幻阵最是凶险,拖延得越久,白姑娘的魂魄就越容易被瘴气缠上,到时候真的回不来了!”
墨泯咬着牙,目光落在白诗言始终僵立的身影上,她还保持着捏花的姿势,鬓边的碎发纹丝不动,脸色白得像纸,连呼吸都变得微弱。她胸腔里的火气像被浇了盆冷水,却又闷得发疼。她知道白长老说得对,现在跟长老们争执,只会让情况更糟,诗言还在幻境里,她不能乱。
墨泯深吸一口气,终是咬着牙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碰到青石板的瞬间,她只觉得心口发闷,像是有块石头压着似的。
周围的弟子也跟着窃窃私语起来,声音不大,却像无数根细针往墨泯耳朵里钻:
“墨公子还是别冲动了,长老们说得对,现在碰不得白姑娘,一碰就会被幻阵缠上。”
“白姑娘也太莽撞了,连幻阵都分不清就敢来守灵窟,这下好了,被柱灵勾了魂,谁知道能不能救回来。”
“说不定就是墨公子带了外人来,才扰了柱灵的清净,不然好好的,柱灵怎么会突然异动?”
“就是,断云崖的花尊之争,哪轮得到外人来掺和……”
这些话像潮水般裹住墨泯,每一个字都刺得她心口发疼。她攥紧拳头,他确实不懂断云崖的幻阵,连怎么靠近诗言都不知道,更别说救她了,她现在像个废人,只能站在旁边看着,看着诗言陷入危险,却什么都做不了。
就在这时,聚灵殿突然陷入一片死寂,方才还嗡嗡的议论声瞬间消失,连石缝里穿进来的风声都停了,只剩下众人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旷的聚灵殿里格外清晰,像擂鼓般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墨泯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顺着脊背往上爬。她还没反应过来,“嗡,!”一声刺耳的嗡鸣突然从盘龙柱方向炸开,震得她耳膜生疼,连脚下的青石板都在微微发颤,石缝里的碎石簌簌往下掉,砸在地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她抬头望去,只见原本缠绕在盘龙柱上的淡绿微光,竟像被点燃的引线般骤然暴涨,绿光里裹着细碎的金纹,像活过来的藤蔓般疯狂扭动、攀爬,顺着柱身的龙纹往上绕,很快就将整根盘龙柱裹成了一团耀眼的绿球。更诡异的是,柱身上雕刻的龙纹竟开始发光,鳞片的纹路里渗出一缕缕乌黑的黑气,那黑气带着股腥甜的腐味,像毒蛇吐信般,在半空中扭曲着,最后竟直直朝着墨泯的方向扑来!
“天哪!柱灵怎么会主动伤人?”离盘龙柱最近的一个小弟子惊得尖叫出声,转身就往后跑,慌乱中撞翻了身边的青铜香炉。香炉“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香灰撒了一地,火星子溅起来,烫得周围的弟子纷纷避让,“聚灵殿的盘龙柱镇守断云崖百年了,从来没出过这样的事!柱灵向来只护着断云崖,怎么会突然攻击人?”
白长老的脸色瞬间煞白,手里的拂尘都在发抖,银丝上的玉珠撞在一起,发出杂乱的声响:“是邪气!是柱灵封印的邪气被引出来了!这……这怎么可能?柱灵的封印向来稳固,除非有外力惊扰,不然绝不会出现邪气外溢的情况!”他往前凑了两步,想看得更清楚些,可刚靠近盘龙柱三丈范围,就被黑气散出的寒意逼得后退,眼神里满是惊惶,他活了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柱灵出现这样的异动。
青长老也没了方才的刻薄,脸色铁青地往后退了两步,目光死死盯着墨泯,语气里带着笃定的指责:“肯定是这小子身上藏了邪物!”青长老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指着墨泯的手都在抖,“不然好端端的,柱灵怎么会突然异动?定是她身上的邪祟引动了柱灵封印里的凶性,这才让邪气外泄!”
他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滚油里,周围的弟子瞬间炸开了锅,看向墨泯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惊惧与排斥:
“难怪我刚才就觉得她身上气息不对劲,原来真藏了邪物!”
“她要是早说自己带了邪祟,我们也不会让她进聚灵殿啊,现在好了,连柱灵都被惊动了!”
“快离她远点,万一被他身上的邪气相染,可就麻烦了!”
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墨泯耳朵里,可她没空辩解,那道扑来的黑气已近在眼前,腥甜的腐味浓得呛人,还没触到皮肉,就有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往骨子里钻,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寒意她再熟悉不过,像极了体内寒毒发作时的感觉,却比寒毒更凶、更烈,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
墨泯下意识想往后躲,可脚步刚动,脑海里就闪过白诗言僵立的身影,她若退了,这黑气要是转向扑向诗言怎么办?她还陷在幻阵里,连自保的力气都没有,一旦被邪气缠上,后果不堪设想。
“不能退!”墨泯咬着牙,硬生生定在原地,右手悄悄摸向袖中,她攥紧匕首,眼睁睁看着黑气像条活蛇般,顺着她的月白锦袍往皮肉里钻。
刚触到皮肤,墨泯就倒抽一口冷气,刺骨的寒意瞬间传遍四肢百骸,冻得她牙关打颤,连血液都似要凝固。可下一秒,丹田处突然炸开一团滚烫的赤金火焰,是“九转焚心丹”的药力!这药力本是和“阴阳乱”一起压制她体内寒毒的,此刻被黑气激怒,竟像苏醒的猛兽般,顺着经脉疯窜,所过之处,皮肉都像在被烈火炙烤,连鬓角的发丝都被热气熏得微微卷曲。
更可怕的是,她脉门深处的两道旧毒竟同时被惊动了!左脉里,寒毒凝成的透明冰龙猛地挣出束缚,鳞甲泛着幽蓝冷光,扫过经脉时,连筋骨都似要被冻裂,墨泯的指尖瞬间结上一层薄霜,呼出的气息化作白雾,在胸前凝了又散;右脉里,噬心蛊毒化作的赤红火凤扑腾着翅膀,火焰舔过皮肉,留下灼烧般的剧痛,与冰龙的寒气相撞时,经脉里炸开尖锐的刺痛,像有无数把冰刃与火刀在血肉里反复切割,疼得她浑身抽搐,连站立都不稳。
“阴阳乱”的药力本是调和之劲,此刻却像被搅疯的野马,在冰龙与火凤之间横冲直撞,试图把两毒隔开,却反倒让寒热的冲击更烈。而柱灵的黑气在经脉里四处游走,专挑薄弱处冲撞,赤金、银白、幽蓝、赤红、乌黑,五股颜色各异的力量在她体内翻江倒海,甚至能透过半透明的锦袍,看到皮肉下隐隐流动的光纹,每一次碰撞都像要把她的经脉彻底撕裂。
“噗!”墨泯猛地弯下腰,一口暗红的血喷在青石板上。血珠刚落地,就被她体内散出的寒气冻成细碎冰晶,可眨眼间,又被体表的火焰灼化成白雾,消散在空气里。她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按在丹田处,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指缝间渗出的血混着冷汗,在衣料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她想运气束缚住体内的乱流,可刚引动一丝内力,就被黑气反噬,胸口又是一阵剧痛,眼前瞬间发黑,连手指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呵,方才不是挺横的?”青长老抱着胳膊,站在安全处冷笑,声音里满是讥讽,“还敢跟我顶嘴护着那丫头,现在自己被邪力缠上,连站都站不稳了?我看你这不是护人,是给自己找死路!”
“哼,早就说了,外人就该守外人的本分,偏要往断云崖的事里凑。”灰衣长老眯着眼,语气傲慢又不屑,“现在好了,引来了柱灵邪气,自己快撑不住了吧?我看你这模样,别说救白姑娘,能不能保住自己的小命都难说!”
褐衣长老也跟着摇头,眼神里满是鄙夷:“真是自不量力。聚灵殿的盘龙柱岂是你这种来历不明的人能靠近的?现在被邪气反噬,纯粹是活该!我看你还是别硬撑了,省得等会儿疼得满地打滚,丢了脸面。”
白长老虽没说太刻薄的话,却也皱着眉往后退了退,语气带着几分嫌弃:“墨公子,不是我们不帮你,实在是你这情况太危险。万一邪力沾到我们身上,影响了后续的花尊之争,谁也担不起这责任。你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周围的弟子更是肆无忌惮,嘲讽声此起彼伏:
“看他那样子,刚才还想英雄救美,现在倒像条丧家犬!”
“我早说她身上有问题,你们还不信!现在邪光都从皮肤里透出来了,说不定是个邪修!”
“活该!谁让她坏了断云崖的规矩,还敢跟长老顶嘴?现在遭报应了吧!”
“别靠近她,免得被她传染了邪力,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这些冷嘲热讽像刀子一样扎在墨泯心上,可她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体内的剧痛让她几乎要昏过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可她一想到白诗言还僵在不远处,还在幻阵里等着她救,就咬着牙硬撑,她不能倒,她倒了,就没人护着诗言了。
她单手撑着地,抬头望向白诗言的方向,视线模糊中,只能看到她苍白的侧脸,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再撑一会儿,只要撑过去,就能救诗言了……”
盘龙柱的绿光愈发狂暴,像被狂风搅动的绿海,扭曲成漩涡状往中心收缩,连周围的空气都跟着震颤,石缝里的碎石簌簌往下掉,砸在地上发出“噼啪”的声响。柱灵的黑气在墨泯体内愈发狂躁,像有了自主意识般顺着经脉往心口钻,竟想扯着她的魂魄往幻阵里拖。墨泯只觉得脑袋一阵昏沉,眼前的景象开始重影,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
就在这时,她指尖忽然触到了胸口的硬物,藏在软甲内的半块玉坠,可此刻,胸口传来一丝温润的暖意,不是“九转焚心丹”的灼热,也不是“阴阳乱”的微凉,而是像春日晒过的暖阳,顺着软甲渗进皮肉,往心口流去。
这暖意刚抵达心口,正在撕扯的五股力量突然顿了顿,尤其是柱灵的黑气,像被烫到般往后缩了缩,连带着冰龙与火凤的躁动都弱了几分。墨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玉坠的缘故!她连忙抬手,隔着软甲按住玉坠,能清晰感觉到玉坠的暖意越来越浓,顺着经脉往四肢蔓延,所过之处,经脉的刺痛竟缓解了不少。
“她胸口藏了什么?!”青长老盯着墨泯按在胸口的手,眼神里满是惊疑,“刚那是什么光?他肯定藏了邪物,不然怎么能挡柱灵的鬼手!”
灰衣长老也跟着往前凑了两步,语气急切:“肯定是靠那东西引动了柱灵!咱们得把她胸口的东西搜出来,不然聚灵殿要被他毁了!”
可没等长老们动手,盘龙柱又出了变故,原本缠绕在柱身的绿光突然裂开一道缝,缝里钻出更多的黑气,在空中聚成一只模糊的鬼手,指缝间还缠着发黑的绿光,直往墨泯的心口抓去!那鬼手刚靠近,墨泯就觉得心口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被硬生生扯出去,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体内的黑气也跟着躁动起来,再次疯狂地往心口钻。
“她要被柱灵夺魂了!”白长老抱着拂尘,指节泛白,却没敢上前,“腐灵魂缠身,鬼手夺魂,这是断云崖记载里的死局啊!自从盘龙柱立在这里,还没人能从这局里活下来!”
褐衣长老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死局也是她自找的!早就让她别掺和花尊之争,偏不听,现在连柱灵都要取她的命,真是活该!我看她这次怎么撑!”
墨泯死死咬着牙,胸口的闷痛越来越烈,眼前的鬼手越来越清晰,连指缝里的黑气都看得一清二楚。她能感觉到体内的力量又开始失控,冰龙与火凤再次冲撞,经脉的刺痛比之前更甚,可她没松开按在玉坠上的手,这是她唯一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剧痛,试着将玉坠的暖意往心口引。暖意刚触到心口的黑气,就听到“滋啦”一声响,黑气像被烈火灼烧般往后缩,鬼手也跟着颤抖了一下,动作慢了几分。墨泯眼前一亮,连忙加大力度,引导更多的暖意包裹黑气,试图将其逼出体外。
可就在这时,盘龙柱上的绿光突然变了颜色,原本的淡绿竟一点点染上墨黑,像被脏水泼过的绸缎,顺着柱身往下淌。那些发黑的绿光落到青石板上,竟没消散,反而凝成了细细的黑气,气上还泛着幽蓝的光,正慢悠悠往墨泯的方向爬,所过之处,青石板都泛起一层灰败的霉斑,像是被腐蚀了一般。
“那是什么?!”有弟子惊得跳起来,指着地上的黑气,声音发颤,“柱灵怎么会生出这种东西?我师父说过,盘龙柱的灵力向来纯净,从没出过这种邪物!”
青长老脸色骤变,往后退时撞在了石桌上,怀里的罗盘“哐当”掉在地上,指针疯狂打转,根本停不下来:“这是……是弑灵魂!传说中柱灵封印的凶煞之气凝成的,沾到就会蚀骨弑魄!这墨泯到底是什么怪物,竟逼得柱灵放出这种东西!”
墨泯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低头就看见黑气已经爬到了他的靴边,尖刺擦着布料,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靴底的布料竟开始慢慢腐烂,露出里面的皮肉。她想抬脚躲开,可体内的五股力量还在撕扯,稍一用力,胸口就像被重锤砸过般疼,只能死死撑着膝盖,不让自己倒下。
黑气顺着她的靴子往上爬,尖刺刺破了她的裤腿,扎进皮肉里,瞬间,一股钻心的疼从腿上传来,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啃噬她的骨头,墨泯忍不住闷哼一声,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聚灵殿最深处的阴影里,身着玄色锦袍的尊长仍倚着石壁,半块银纹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抹淡红的唇。他目光透过人群,精准落在墨泯身上,那小子体表泛着金、白、蓝、红、乌五色微光,皮肉下像是有好几股力量在疯狂冲撞,连月白锦袍都被震得微微颤动,可她按在胸口的手却始终没松,眼底还亮着一丝不肯认输的光。
“柱灵百年不动,今日竟主动引气伤人,还放出了弑灵魂……”玄衣人低低笑了一声,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石缝,刚好能让身边的侍从听见,“看来这小子体内藏的东西,比我想的更有意思。寒的、热的、还有邪性的,搅在一起还没垮,倒比前几届那些中看不中用的强多了。”
侍从躬身垂首,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尊长,她身上的气息太乱了,像是有好几股力量在相互噬咬,再这么耗下去,她的经脉怕是要撑不住……要不要出手帮一把?毕竟她要是死了,后续的花尊之争,怕是少了个有趣的变数。”
“帮?”玄衣人挑了挑眉,收回目光,转向还僵在原地的白诗言,她仍维持着捏花的姿势,脸色惨白得像纸,连呼吸都变得微弱,可指尖却悄悄动了一下,像是要从幻阵里挣脱出来。他眼底闪过一丝玩味,“断云崖的规矩,向来不会多管闲事。她要是连体内的乱劲都压不住,连柱灵的邪气都扛不过,死了也只能怪自己没用,这样的人,也配留在断云崖?”
他顿了顿,又把目光转回到墨泯身上,看着她死死攥着匕首、脊背绷得笔直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能让柱灵动怒,还能撑到现在,倒是有点意思。让她接着熬,熬过去了才有资格留在这;熬不过去,就当给柱灵填了养料,也不算浪费。”
侍从不敢再劝,只能静静站在一旁,目光却忍不住往墨泯那边飘,那小子浑身是汗,锦袍被血和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像层冰,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透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韧劲,倒真不像个会轻易认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