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台的玉磬余音尚未散尽,琼台之上已掀起无形的惊涛。十二道水幕映着历代花尊的影像,将三级玉阶衬得愈发庄严肃穆,可那温润的白玉栏杆后,藏着的却是比崖底瘴气更浓的算计。白诗言站在第二级玉台的晨光里,指尖攥着袖中的药丸,瓷瓶冰凉的触感顺着血脉往心口钻,却压不住那股突突直跳的慌。
“快看,红药已经动手了!”观礼席后排,一个穿灰布褂子的仆役突然低呼,手里的扫帚“哐当”掉在地上。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左侧玉案前的红药已提起银质药铲,指尖捻着株紫黑相间的花草,花瓣边缘泛着诡异的银光,正是断云崖罕见的“噬魂花”。她眼神轻蔑地扫过台下,将花瓣凑近鼻尖轻嗅,嘴角勾起抹冷笑,显然早已认出。
“不愧是青长老的得意门生,这‘噬魂花’连内门弟子都未必认得,她竟一眼就识破了!”丹院的李长老捋着胡须,语气里满是赞叹,目光却不经意地往青长老方向瞟了瞟。青长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丝得意,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刻板模样,只是捻着茶盖的指尖更快了些。
白诗言的心跳得像擂鼓。她面前的玉案上,整整齐齐摆着三十种花草,半数都是她从未见过的品种。最左侧那株卷叶草正泛着银光,与墨泯说的“幽冥草”特征吻合,可草叶间爬着的几只青虫却让她心头一紧,那虫子通体碧绿,与“蚀骨虫”的幼虫极其相似,显然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的。
“小心虫!”墨泯的声音突然钻进耳畔,带着真气特有的震颤。白诗言下意识缩回手,果然见那青虫猛地抬头,口器里吐出丝般的毒液,落在玉案上“滋滋”冒烟。她后背瞬间沁出冷汗,若是慢了半分,此刻指尖怕是已被腐蚀得血肉模糊。
观礼席上顿时响起片低低的惊呼。“那不是‘噬叶虫’吗?怎么会出现在识蕊台?”“听说这虫子的毒液沾肤即烂,放在这儿分明是想害人!”负责看管花草的药童脸色惨白,慌忙跪下磕头:“长老饶命!弟子不知何时爬进来的……”
青长老猛地拍响桌案,茶盏里的水溅出半盏:“废物!连几只虫子都看不住,还敢在花尊选拔上出岔子!”他眼神阴鸷地扫过白诗言,语气里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冰,“还不快把虫子处理掉,耽误了选拔,小心你的皮!”
墨泯站在右侧玉案前,看似专注地辨识着花草,右手却已悄悄探入袖中。那里藏着三枚淬了麻药的银针,针尾刻着极小的云纹,是她早年在江湖上行走时特制的暗器。方才那“噬叶虫”出现的瞬间,她的指尖已扣住银针,若不是白诗言躲得快,此刻怕是已有一枚银针钉在虫身之上。
“红药姑娘好身手!”观礼席上突然爆发出喝彩。只见红药已辨识完第十种花草,正将一株“血心兰”的根茎剖开,淡红色的汁液顺着银铲滴落,在白玉案上晕开点点红痕,像极了凝固的血。她抬头时恰好对上白诗言的目光,嘴角勾起抹挑衅的笑,故意将“血心兰”往“腐心草”旁边挪了挪,动作隐蔽却带着十足的恶意,这两种花草本就相似,如此一来更难分辨。
白诗言的指尖微微发颤。她能感觉到红药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可眼下最重要的是辨识花草。她深吸一口气,按照墨泯教的方法,先看根茎是否有细毛,再闻气息是否带着淡淡的甜香。果然,那株被红药挪动过的“血心兰”根茎有细小的绒毛,而旁边的“腐心草”则光滑如玉,两者虽相似,却藏着本质的区别。
“不错,竟没被红药误导。”墨泯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白诗言心中一暖,刚要落笔,却见眼前的“幽冥草”突然晃动了一下,草叶间竟飘出缕淡紫色的烟雾。她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想起墨泯的嘱咐,屏住呼吸的同时摸出那粒青灰色药丸,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咳咳!”前排突然传来几声咳嗽。一个武院弟子不知何时凑近了白诗言的玉案,此刻正捂着口鼻直跺脚,脸色涨得通红:“这什么东西……呛得人喘不过气……”他踉跄着后退,不小心撞翻了旁边的药罐,褐色的药汁泼了满地,其中几滴恰好溅在白诗言的裙角,瞬间晕开深色的痕迹。
“是‘迷魂烟’!”观礼席上的郝长老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怒意,“这‘幽冥草’被人动了手脚,碾碎的草叶混着‘醉仙藤’的花粉,才会生出这种迷烟!”他猛地拍响桌案,拐杖重重砸在地上,“是谁如此大胆,敢在花尊选拔上耍这种阴招!”
墨泯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她看得清楚,那武院弟子撞翻药罐时,袖口闪过抹极淡的青色,那是青长老座下弟子特有的袖标。几乎在郝长老开口的同时,她袖中的银针已脱手而出,“咻”地一声钉在那武院弟子的靴底。那弟子刚要再说些什么,突然腿一软跪倒在地,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显然是被麻药麻住了喉咙。
“怎么回事?”白长老皱起眉头,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弟子,又看向青长老,“青长老,这可是你的人?”青长老脸色铁青,狠狠瞪了眼地上的弟子,强作镇定道:“许是这小子笨手笨脚,自己不小心沾了迷烟,与旁人无关。”他说着对身边的阿竹使了个眼色,阿竹会意,立刻上前将那弟子拖了下去,动作快得像在处理什么烫手山芋。
白诗言的心跳得更快了。她低头看着裙角的药渍,那褐色的痕迹竟在慢慢变深,散发出股淡淡的腥气,这不是普通的药汁,而是掺了“腐骨水”的毒液!若是沾染的时间长了,怕是连骨头都会被腐蚀。她慌忙从腰间解下帕子擦拭,可那毒液却像附骨之疽般渗进布料,怎么也擦不掉。
“用旁边的‘清霖草’擦!”墨泯的声音带着急意。白诗言循声望去,果然见玉案角落放着株叶片晶莹的青草,正是能解百毒的“清霖草”。她连忙摘下叶片揉碎,将汁液涂在裙角的药渍上,褐色的痕迹果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那股腥气也随之消散。
观礼席上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这分明是有人故意针对那外来的姑娘!”“又是迷烟又是毒液,也太狠毒了些!”“我看八成是红药姑娘怕被比下去,才让人动的手脚!”红药听见这些话,脸色瞬间涨得通红,猛地站起身:“胡说八道!谁看见了?有证据吗?”她眼神凶狠地扫过观礼席,吓得几个小声议论的弟子连忙低下头。
乌尧一直沉默地站在中间的玉案前,此刻突然轻笑一声。他指尖捻着株“断魂草”,语气平淡却带着说不出的嘲讽:“与其在这里争论谁动了手脚,不如抓紧时间辨识花草。毕竟,香可快燃尽了。”众人这才注意到,主台中央的香已燃到只剩寸许,火星“噼啪”跳动着,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红药脸色一变,也顾不上争吵,连忙转身继续辨识。她的速度极快,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清脆响亮,显然是想在香燃尽前完成所有辨识。白诗言也加快了速度,有了墨泯的指点和“清霖草”解了毒,她的思路愈发清晰,那些原本陌生的花草在她眼中渐渐变得熟悉起来。
“还有三株!”墨泯的声音带着提醒。白诗言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最后三株花草上:一株是叶片带锯齿的“断魂草”,一株是紫色花苞的“腐心草”,还有一株是散发着甜香的“蚀心花”。她按照墨泯教的方法,一一写下答案,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红药突然放下了笔。她长舒一口气,挑衅地看向白诗言:“我可写完了。某些人若是识相,就趁早认输,省得待会儿香燃尽了出丑。”她说着整理了一下衣袍,动作间故意撞了下旁边的玉案,案上的“蚀心花”猛地晃动,花粉簌簌落下,正好朝着白诗言的方向飘去。
“小心花粉!”墨泯的声音刚落,一枚银针已如闪电般射向那株“蚀心花”。银针精准地穿过花瓣,将花枝钉在玉案上,晃动的花朵瞬间稳住,那些即将飘向白诗言的花粉也随之落下,尽数落在案上。
红药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你干什么?!”墨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威慑力:“我只是不想有人破坏选拔规矩。”她的右手仍在袖中,显然还握着暗器,若是红药再敢有小动作,下一枚银针怕是就要钉在她的袖口了。
观礼席上的长老们神色各异。白长老若有所思地看着墨泯,眼神里带着探究;郝长老捋着胡须,嘴角勾起抹不易察觉的笑意;青长老则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显然是被墨泯的举动气得不轻。
“还有最后一株!”白诗言的声音带着紧张。她面前只剩下最后一株“噬魂花”,这株花草与红药先前辨识的那株不同,花瓣边缘的银光更淡,根茎处还沾着些许泥土,显然是刚被换过的。她仔细观察着,突然想起墨泯说过,真正的“噬魂花”花瓣背面会有细小的绒毛,而眼前这株却光滑如玉,这是假的!
“是‘替身草’伪装的!”白诗言提笔疾书,笔尖在纸上划过最后一个字时,主台中央的香恰好燃尽,火星“啪”地一声熄灭,升起缕细烟。
整个琼台瞬间安静下来,连风都仿佛停了。负责收卷的道童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将三人的答卷收起,呈给主院五老。五老传阅着答卷,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殿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冻住了。
红药站在原地,脸色有些发白。她没想到白诗言竟能在最后时刻完成辨识,更没想到自己的几次小动作都被墨泯识破。乌尧则依旧面无表情,仿佛这场选拔的结果与他无关。
终于,白长老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朗声道:“识蕊关,红药、乌尧、白诗言,皆过!”他将玉牌往案上一放,指尖在冰凉的玉石上轻轻叩了叩,又特意看向白诗言,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尤其是白诗言,在接连遭遇变故的情况下仍能保持镇定,辨识精准,实属难得。
观礼席上的喧哗先是如沸水中的气泡,细碎而密集,随着白长老宣布结果的话音落地,那些细碎的声响突然汇聚成浪,瞬间漫过琼台的每个角落。前排的丹院长老们率先起身,李长老花白的胡须在胸前剧烈晃动,他攥着案几边缘的指节泛白,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诸位瞧见没有?那‘替身草’的脉络与‘噬魂花’几乎如出一辙,便是老夫亲自上手,也未必能在香烬前辨明!这姑娘的眼力,怕是得了花尊亲传的精髓!”
他身旁的赭长老刚放下茶盏,盏底与案几碰撞发出清脆的“当”声,茶水溅出的细珠落在袍角,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反复摩挲着茶盏边缘:“早年我在藏经阁见过‘噬魂花’图谱,那花瓣背面的绒毛细如蛛丝,需得借着三分晨光七分灵气才能看清。方才白姑娘站在背光处,竟能识破伪装,这份对灵气的感知,连红药都稍逊一筹。”
两人的赞叹像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层层涟漪。观礼席中间的各院弟子们再也按捺不住,原本对红药一片倾倒的武院弟子们此刻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手里的剑穗不慎滑落,在青砖上扫出细碎的声响:“我、我刚才还说她认不出‘幽冥草’……”话未说完便被身旁的同伴肘了一下,那同伴望着白诗言的方向,喉结滚动:“别说是你,便是我师父来,未必能在迷烟与毒虫夹击下稳住心神。”
丹院的药童们挤在栏杆边,手里的药篓晃出半片干枯的“噬魂花”花瓣,那是他们提前备好的标本,此刻却被捏得发皱。“你看这花瓣边缘的锯齿,”一个药童举着标本对照远处的玉案,声音发飘,“白姑娘辨出的‘替身草’,锯齿比这标本钝了半分,若不是对药性了如指掌,绝不可能仅凭这点差异断定!”
后排的仆役杂役们更是炸开了锅。负责清扫的老仆拄着扫帚直起身,背脊的佝偻似乎都舒展了些:“当年花尊在静思崖辨药,也是这般,旁人都道她慢了,谁知最后偏是她分毫不差!”烧火的丫头们抱着柴火蹲在角落,其中一个偷偷掀开灶门,火星映红了她的脸:“我瞧见红药姑娘辨‘蚀心花’时,指尖在号牌上滑了三下,哪里有白姑娘稳当?”
青长老座下的弟子们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先前替红药传递消息的小道童缩在柱后,手里的传讯符被捏得发软,方才他正要将“替身草”的破绽偷偷递传给红药,却被墨泯投来的冷光钉在原地,此刻看着白诗言从容收牌的模样,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敢再吭声。
唯有郝长老端坐不动,指尖捻着颗佛珠,佛珠在掌心转出温润的光泽。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喧哗:“辨药如识人,急者易失其真,缓者易失其时。这三人,红药快在捷,乌尧稳在准,白诗言胜在韧,倒是各得一味真意。”
这话如同一股清泉,瞬间浇熄了几分躁动。观礼席上的议论声渐渐沉淀,转为对三人特质的品评。“红药姑娘辨‘血心兰’时,那速度快得像阵风,若论锐气,怕是无人能及。”“乌尧公子虽话少,可每辨一味药,都像在秤上称过般精准,不多一分不少一毫。”“还是白姑娘难得,被‘噬叶虫’毒液溅到袖口时,竟还能盯着‘噬魂花’的绒毛细看,这份定力,才是成大事的模样。”
白诗言站在玉阶下,听着这些或远或近的议论,忽然觉得袖中的香囊烫了起来。她转头望向墨泯,对方正抬眸望来,晨光顺着墨泯的发梢滑落,在她眼底织出细碎的光。两人都没说话,却像听见了彼此心底的声音,这场识蕊关,从来不是终点。
此时,负责传讯的道童手里捧着三张鎏金帖子:“蕴灵关明日未时二刻开考,请三位持帖前往聚灵殿候命。”帖子递到白诗言手中时,她指尖触到纸面凸起的纹路,那触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让她心头莫名一动。
观礼席的喧哗还在继续,李长老已拉着赭长老往殿后走,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得赶紧去藏经阁找找‘蕴灵诀’的孤本,这届弟子的路数,怕是要破了先例……”
此刻,琼台的风似乎都停了,只剩下无数目光交织,有期待,有审视,有暗藏的杀机,却都在她坦荡的眼神里,渐渐化作了无声的敬佩。
白诗言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她看向墨泯,两人目光相接,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释然与欣慰。墨泯朝她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那笑容如同冬日里的暖阳,瞬间驱散了白诗言心中所有的不安。
白长老清了清嗓子,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明日未时二刻,尔等三人需前往聚灵阁,参加第二关‘蕴灵关’的考验。”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身上一一扫过,“此关考验的是尔等对灵气的掌控与运用,需将自身灵气注入灵玉之中,使其焕发出璀璨光芒。切记,需在灵香燃尽之前完成,否则便视为失败。”
红药的脸色更加难看,她狠狠地瞪了白诗言一眼,转身就走,裙摆扫过玉案时带起一阵风,显然是气极了。乌尧也跟着离开了,只是走之前,他若有似无地看了墨泯一眼,眼神里带着探究,仿佛在掂量什么。
白诗言长舒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看向墨泯,两人目光相接,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释然。墨泯朝她点了点头,指尖悄悄收回袖中,那三枚银针已用去两枚,剩下的一枚仍藏在袖中,随时准备应对接下来的变故。
观礼席上,青长老阴沉着脸,对身边的阿竹低声道:“去查查那丫头的底细,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有什么来头,敢跟我青长老作对!”阿竹连忙点头应是,眼神里带着狠戾,转身快步离去。
阳光渐渐升高,将琼台照得愈发明亮。可白诗言却觉得,这阳光背后藏着的阴影更浓了。识蕊关的惊险只是开始,接下来的蕴灵关和渡墟关,怕是会更加凶险。但只要有墨泯在身边,有那枚藏在袖中的银针,有彼此眼中的信任,她就有勇气走下去,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也绝不退缩。
白诗言被墨泯扶着走下玉阶,脚底刚触到青石板,忽然甩开她的手,原地转了个圈,水绿色的裙摆扫过阶下残雪,扬起细碎的雪沫。她叉着腰看向墨泯,鼻尖冻得通红,眼里却闪着狡黠的光:“你瞧见没?最后那株‘替身草’,我一眼就认出了!红药刚才那脸色,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怕是这辈子都没这么憋屈过。”
墨泯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模样,指尖还残留着她胳膊上的凉意,嘴角忍不住弯了弯:“是,你厉害。”
“那是自然。”白诗言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是想起什么趣事,“还有那个武院弟子,被你一针钉在地上时,腿抖得跟筛糠似的,青长老的脸都绿了,我看他下次再不敢随便派人来捣乱。”她边说边学着青长老吹胡子瞪眼的模样,手指捏成拳头往桌上捶,逗得旁边路过的小道士都忍不住偷笑。
墨泯跟在她身后,听着她叽叽喳喳地细数刚才的惊险,从“噬叶虫”吐毒液到“蚀心花”飘花粉,连观礼席上谁皱了眉、谁叹了气都记得一清二楚。“你不知道,红药把‘血心兰’往‘腐心草’旁边挪的时候,我心里可乐了 ,就这点小伎俩,还想难住我?”她忽然凑近墨泯,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点邀功的雀跃,“我辨出‘替身草’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快?你教我的法子真管用,看根茎、闻气味,一对照就清清楚楚。”
墨泯的脚步慢了些,抬手按了按胸口,喉间泛起一丝淡淡的腥甜。方才在识蕊台,她不仅要辨识自己案上的花草,还要时刻留意白诗言那边的动静,几次传音都动用了真气,尤其是最后提醒她避开“蚀心花”花粉时,几乎是将内力凝在舌尖,此刻丹田处隐隐发空,连带着指尖都有些发颤。
“嗯,很快。”她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哑了些,刻意放慢呼吸来掩饰气脉的紊乱。
白诗言却没察觉,还在自顾自地说:“郝长老刚才看我的眼神,你瞧见没?那可是赞许呢!我就说嘛,花尊让我来参选,肯定是知道我有这本事……”她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墨泯,见她脸色有些苍白,眉头微蹙着像是不舒服,才后知后觉地收了话头,“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墨泯摇摇头,刚想说“没事”,却忍不住低低咳了一声,抬手捂住嘴的瞬间,指缝间竟溢出一丝暗红。她连忙侧过身,用衣袖擦去唇角的血迹,声音压得更低:“许是刚才站得久了,有些乏。”
白诗言的心猛地一沉,刚才的得意瞬间烟消云散。她想起墨泯几次传音时,声音都带着不同寻常的震颤,还有射向“蚀心花”那枚快得看不清的银针,那哪里是简单的暗器,分明是耗了内力的。“你是不是……用了太多真气?”她伸手想去碰墨泯的胳膊,指尖刚触到衣袖就被躲开,只觉得那布料下的手臂凉得惊人。
“小事。”墨泯直起身,强行压下丹田的滞涩,扯出个浅淡的笑,“回去歇会儿就好。”
这时听风兽从人群里挤了过来,庞大的身躯撞开围观的弟子,嘴里叼着个油纸包往白诗言手里塞。打开一看,竟是几块温热的桂花糕,想必是它不知从哪个灶房叼来的。白诗言没心思吃,把糕往墨泯手里塞:“你快吃点,垫垫气。”
墨泯咬了一口糕,甜香混着温热的气息滑入喉咙,稍微压下了些腥甜。听风兽用头轻轻蹭着她的后背,像是在给她传递暖意,鬃毛上的雪粒落在她肩头,很快被体温烘成细珠。
“都怪我。”白诗言看着墨泯苍白的脸,心里又悔又急,“刚才光顾着高兴了,都没注意到你不舒服……早知道就不跟你说那么多了。”
墨泯咽下糕点,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比平时轻了些:“跟你没关系。”她往西跨院的方向偏了偏头,“走吧,回去我调息片刻就好。”
白诗言指尖还残留着墨泯掌心的微凉,听着她应下那句“好,听你的”,鼻尖忽然一酸,忙低下头盯着脚下的青石板,免得眼泪掉下来。耳廓却捕捉到听风兽喉咙里发出的轻响,像谁在怀里揣了个小暖炉,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意。
“这畜生倒是通人性。”墨泯的声音里带了点暖意,白诗言抬头时,正见她抬手摸了摸听风兽的颈鬃,指尖穿过粗硬的长毛,不知触到了什么,听风兽竟舒服地晃了晃脑袋,庞大的身躯往墨泯腿边又蹭了蹭,尾巴尖扫过地面的残雪,溅起细碎的雪沫子,倒像是在撒娇。
白诗言心里那点酸涩忽然就淡了些。她也学着墨泯的样子,伸手拍了拍听风兽的侧腹,那里的鳞片虽然坚硬,却能感觉到皮下温热的脉动,像揣着颗小小的太阳。“可不是嘛,比某些人懂事多了。”她瞥了墨泯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嗔怪,手却更紧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三人慢慢往回走,听风兽庞大的身躯像道天然的屏障,不仅挡住了迎面刮来的寒风,也隔开了两侧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丹院弟子的敬佩,方才她辨识“替身草”的利落,显然是惊到了不少人;有武院弟子的嫉妒,尤其是几个曾被红药拉拢过的,此刻正对着她的背影窃窃私语;更多的是探究,像在打量什么稀奇物件,目光黏在她和墨泯交握的手上,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白诗言索性目不斜视,只盯着墨泯的鞋尖往前走。墨泯的云纹靴沾了些雪水,在青石板上留下淡淡的湿痕,像串省略号,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惊险。她忽然想起观礼席上那些议论,什么“外来者”“闯断魂桥”,心里明镜似的,从她在识蕊关写下最后一个答案的瞬间起,就已经成了许多人眼里的“眼中钉”。
“走快点吧。”白诗言轻声说,扶着墨泯的手又用了点力,“回去你好赶紧调息。”
墨泯嗯了一声,脚步却没加快,只是侧头看了看她紧绷的侧脸,忽然道:“别在意那些眼神。”
“谁在意了。”白诗言嘴硬,耳根却悄悄红了,“我只是想赶紧回去给你煮点热汤。”
听风兽像是听懂了“热汤”二字,喉咙里的呼噜声更响了,庞大的身躯往前窜了窜,竟小跑着在前面领路,尾巴甩得像面小旗子,惹得路边几个小道童慌忙往墙根躲。
白诗言看着那毛茸茸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墨泯也跟着笑,笑声牵动了气息,忍不住低低咳了两声。白诗言立刻收了笑,紧张地扶住她:“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没事。”墨泯摇摇头,喘匀了气才道,“就是觉得……有你们在,倒也没那么难。”
阳光恰好穿透云层,落在三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听风兽的影子像座小山,稳稳地护在两人脚边,而她和墨泯的影子紧紧挨着,仿佛连风都吹不散。白诗言看着那交叠的影子,忽然觉得,就算成了别人的“眼中钉”,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回到西跨院,白诗言终于松了口气。她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墨泯往炉子里添柴,火光跳跃着,映得她的侧脸格外柔和。“你说,蕴灵关会是什么样子?”白诗言忍不住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忐忑。
墨泯沉吟片刻:“蕴灵关,顾名思义,应该是考验对灵气的掌控。断云崖以丹药闻名,想必也注重灵力的运用。我们得提前做好准备,尤其是你,可能会成为他们针对的重点。”她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个小巧的香囊,递给白诗言:“这里面装着‘清心散’,能稳定心神,抵挡灵力冲击,你带在身上。”
白诗言接过香囊,放在鼻尖轻嗅,一股清苦的药香钻入鼻腔,让她精神一振。“谢谢你,墨泯。”她看着墨泯,眼神里满是感激。墨泯笑了笑:“跟我还客气什么。”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敲门声。墨泯瞬间警惕起来,示意听风兽守在门口,自己则握紧了袖中的银针,缓缓走去开门。门外站着个小道童,手里捧着个锦盒:“长老让我送来蕴灵关的号牌,请白姑娘和墨公子收好。”
墨泯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两块玉牌,上面刻着“蕴灵”二字。她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问题,才让道童离开。关上门,墨泯将其中一块玉牌递给白诗言:“看来蕴灵关很快就要开始了,我们得抓紧时间休息。”
白诗言点点头,拿着玉牌摩挲着,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她总觉得,这场花尊选拔背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而她和墨泯,已经被卷入了这场漩涡之中。
夜幕降临,断云崖被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西跨院的厢房里,烛火摇曳,白诗言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她能听到墨泯在隔壁房间翻书的声音,还有听风兽偶尔发出的呼噜声。这些声音让她稍微安心了些,却还是抵挡不住内心的恐惧。
突然,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白诗言瞬间惊醒,握紧了枕边的银簪。墨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别怕,是我。”门被轻轻推开,墨泯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把剑:“外面有动静,我去看看,你待在屋里别出来。”
白诗言点点头,看着墨泯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的担忧越来越深。她走到窗边,悄悄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只见月光下,几道黑影正鬼鬼祟祟地往院子里摸来。听风兽低吼一声,庞大的身躯挡在门口,与那些黑影对峙着。
墨泯的声音在院外响起,带着十足的寒意:“不知各位深夜造访,有何贵干?”黑影们没有回答,直接朝着墨泯扑了过去。墨泯的身影在月光下穿梭,剑光闪烁,很快就与那些黑影缠斗在一起。
白诗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紧紧攥着银簪,恨不得冲出去帮墨泯。可她知道,自己出去只会添乱。就在这时,听风兽突然怒吼一声,朝着一个黑影扑了过去,那黑影惨叫一声,被听风兽扑倒在地。
其他黑影见状,顿时乱了阵脚。墨泯抓住机会,剑光如练,瞬间划破两名黑影的衣袖,露出里面青灰色的劲装,竟是青长老座下的弟子。她眼底寒光一闪,手腕翻转间,两枚银针已脱手而出,精准地钉在剩下两名黑影的膝弯。
“噗通”两声闷响,黑影重重跪倒在地,挣扎着却站不起来。墨泯收剑而立,月光洒在她身上,月白锦袍泛着冷光,左眼角的疤痕在暗影里若隐若现:“回去告诉青长老,耍这些阴沟里的手段,只会让人不齿。”
黑影们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中。听风兽仍在低吼,庞大的身躯挡在院门口,琥珀色的瞳仁警惕地盯着黑暗,直到确认再无威胁,才缓缓退回白诗言窗下,用头轻轻蹭了蹭窗棂,像是在报平安。
白诗言推开窗,看着墨泯收剑的背影,眼眶突然有些发热。墨泯转身时恰好撞见她泛红的眼尾,脚步顿了顿,声音放柔了些:“吓到了?”
“没有。”白诗言摇摇头,指尖紧紧攥着窗沿,“只是觉得……他们太过分了。”
墨泯走到窗下,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断云崖的水本就深,从我们踏进来的那一刻起,就该料到这些。”她仰头望着天边的残月,声音里带着几分沉凝,“但越是这样,我们越要撑下去。等过了蕴灵关,或许就能摸到些头绪了。”
白诗言望着她眼底的坚定,心里的慌乱渐渐散去。她伸手从窗内递出块干净的帕子:“擦擦吧,剑上的血溅到衣袖了。”墨泯接过帕子的瞬间,指尖不经意地触到她的掌心,两人皆是一怔,随即像被烫到般缩回手,空气中突然弥漫起几分微妙的尴尬。
“早些睡吧。”墨泯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些,“明日还要应对蕴灵关。”
听风兽往白诗言脚边蹭了蹭,喉咙里发出温顺的轻吟。她低头摸了摸兽毛,忽然发现它颈间的旧伤处,青黑色的疤痕竟比昨日淡了些,想来是金疮药起了作用。“倒是委屈你了,跟着我们担惊受怕。”她轻声呢喃,指尖顺着断角往下滑,触到那处凹凸不平的愈合口时,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