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客厅的红木家具被擦得锃亮,周瑾园换上了一身藏青色的呢子外套,领口别着枚珍珠胸针,显得比平时更正式些。
她走到茶几旁,指尖捏着电话听筒,深吸一口气才按下邱茹月家的电话号码。
她既要显得自然,又要把“正事”办了。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传来邱茹月的声音:“瑾园啊?怎么突然找我了?”
“茹月,这不是好久没跟你聊天了。”周瑾园脸上堆起笑,语气热络,先从家常聊起:“前阵子听说你家景越没去上班,他身体怎么样了?上次见面还好好的,没出什么事吧?”
提到吴景越,电话那头的邱茹月顿了顿。
她的语气明显弱了些,带着点刻意的掩饰:“没事,能有什么事?就是小感冒,在家歇几天就好了,让他趁机养养精神。”
周瑾园顺着她的话往下接:“那就好,年轻人身体要紧。对了,今天找你,是真有点事想麻烦你。”
“我们这关系,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直说。”
周瑾园笑了笑:“你也知道,穗穗那孩子,跟着我们临舟从乡下来省城,她一个小姑娘在这边没什么亲人,她的终身大事,我们做长辈的也得放在心上。”
电话那头的邱茹月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说林穗穗啊?巧了,这孩子现在就在我们家呢!”
“真的?”周瑾园眼睛一亮:“她怎么会在你们家?”
“她跟景越关系好像不错,是来找景越的。”邱茹月解释。
“那可太好了!我本来还想着上门找你,既然穗穗也在,不如我现在过去?”周瑾园笑着说道:“咱们当面商量商量,顺便跟穗穗聊聊,问问她喜欢什么样的,也好帮她物色合适的人。”
邱茹月没多想,只当周瑾园是真心实意,爽快地答应:“行啊!你过来吧。我们也很久没见了,正好咱们好好聊聊。”
“好,我这就过去。”周瑾园挂了电话,脸上的笑瞬间收了些,转身快步走到门口去换鞋。
这一趟要是能成,邱茹月真能给林穗穗介绍到合适的对象的话,那就既能把林穗穗嫁出去,又能让陆临舟死了心,简直是一举两得!
……
陆临舟穿着件灰色毛衣,刚从楼上下来,手里还拿着本中专预科资料。
这是他昨晚特意整理的,想着等会儿给林穗穗送过去,顺便跟她确认晚上吃饭的事。
刚走到客厅,就看见周瑾园拎着米色手包,正弯腰换鞋,身上还穿着出门的呢子外套,显然是要出去。
“妈,您要去哪?”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包上,语气带着点疑惑。
周瑾园换鞋的动作顿了顿,心里飞快盘算着,面上却装作自然:“哦,跟你邱阿姨约好了,去她家串门。你邱阿姨前阵子说家里有瓶好茶叶,让我过去拿。”
她刻意避开林穗穗的事儿,也没提介绍对象的事,怕陆临舟多问,更怕他拦着。
可这话刚说完,陆临舟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邱阿姨是吴景越的母亲,她去吴家串门,怎么偏偏选在今天?
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追问了一句:“今晚不是要喊穗穗回来吃饭?您现在这个时间去吴家?”
周瑾园心里咯噔一下,没敢看他的眼睛,低头系着鞋带。
她确实答应了陆临舟,要喊林穗穗回来吃饭。她就是打算现在让邱茹月给林穗穗找到个合适的对象,她带回陆家来,趁着吃饭的时候就正好相看了。
但既然林穗穗正在吴家……
“她下午肯定没时间来家里吃饭的。”周瑾园声音轻了些:“再说了,我找你邱阿姨聊聊天也不耽误事。”
“下午没时间?”陆临舟上前追问:“为什么?您知道她在哪在做什么?”
周瑾园垂下头,视线闪躲。
陆临舟立刻意识到了什么:“林穗穗现在是不是在吴家?”
周瑾园一愣,下意识反问:“你怎么知道?”
“果然。”陆临舟的声音瞬间变了调,脸色“唰”地沉了下去。
她刚一回省城,就跑去找吴景越了?!
他没再多想,转身就往玄关走,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往身上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跟您一起去。”
周瑾园没想到他会突然要一起去,心里慌了。
陆临舟要是去了,她还怎么跟邱茹月一起“劝”林穗穗?
“不用不用,”她赶紧站起身,伸手想拦他:“我就是去串个门,拿了茶叶就回来,你在家等着就行,或者去忙你的事。”
“没事,我正好也想跟吴叔聊聊广播站的事。”陆临舟没给她反驳的机会,飞快穿好外套,拿起车钥匙:“走吧,妈,我送您过去,路上快。”
周瑾园看着他不容拒绝的样子,心里又急又无奈,却也知道拦不住。
她只能咬咬牙,心里祈祷着,陆临舟能反映别太大。
……
林穗穗站在吴家的红漆门前,指尖攥着帆布包带,指节微微泛白。
门环上的铜绿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下。
来的路上,她反复琢磨吴景越到底出了什么事,越想心里越没底。
门很快开了,露出佣人张婶的脸,看到她时愣了愣:“您是?”
林穗穗:“我是林穗穗,刚刚打过电话的。景越哥说让我来家里找他玩。”
张婶随即笑着侧身:“知道知道,你快进来!”
林穗穗刚迈进门,就看见邱茹月从客厅走过来。
邱茹月穿着件浅紫色的针织衫,脸上却没什么笑意,只淡淡点了点头:“穗穗来了?”
“邱阿姨好。”林穗穗赶紧问好,目光不自觉往客厅里扫,没看到吴景越的身影,心里的担忧又重了几分。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吴景越走了出来。
他穿着件宽松的灰色家居服,领口皱巴巴的,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脸色苍白得没一点血色,连平时挺拔的肩膀都垮着,整个人透着股说不出的疲惫,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
“穗穗来了?”他的声音比电话里更哑,眼神也有些涣散,却还是朝着她勉强笑了笑。
邱茹月看到他出来,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眉头紧紧拧起,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你要出去?”
“妈,穗穗是来找我的。”吴景越停下脚步,声音轻却坚定:“我就是出房门接她,不出去。”
听到这话,邱茹月紧绷的脸色才稍稍缓和,抬手拍了拍沙发:“既然来了,就坐吧,张婶,给穗穗倒杯热茶。”
林穗穗在沙发上坐下,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却在邱茹月和吴景越之间转了转。
吴站长躲闪的态度,邱茹月的紧张,还有吴景越这副憔悴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小感冒”。
她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该不会是吴景越跟谢臣非的事,被家里发现了?
张婶把茶放在她面前,刚要退下,吴景越就开口了:“妈,我找穗穗有点私事,我们进房间说。”
邱茹月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看了眼林穗穗,又看了看儿子,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只是语气带着点叮嘱:“别聊太久,你身体还没好,得多休息。”
“知道了。”吴景越应了一声,转身对林穗穗说,“穗穗,跟我来。”
林穗穗跟着他走进走廊尽头的房间,刚进门,吴景越就反手关上了房门,动作快得让她心里一跳。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盏床头灯,暖黄的光落在书桌上。
上面摊着几张纸,像是信件,旁边还放着个打开的木盒,里面装着些旧照片。
“坐吧,床上有点乱,别介意。”吴景越指了指床边的椅子,自己则靠在书桌旁,低头揉了揉眉心,疲惫的样子更明显了。
林穗穗坐下,看着他这副样子,终于忍不住问:“景越哥,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跟谢医生有关?”
听到那个人的称呼,吴景越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抬起头时,吴景越眼底满是复杂,有无奈,有痛苦,还有点她看不懂的挣扎。
床头灯的暖光被窗帘滤得发暗,落在吴景越苍白的脸上,更显得他眼下的青黑刺眼。
他靠在书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的木纹,指腹泛白,像是鼓足了全身力气,才把那句话吐出来:“家里……知道我跟臣非的事了。”
“什么?”
林穗穗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茶杯差点晃洒,滚烫的茶水溅在指尖,她却没察觉疼。
这个年代,男人和男人之间的情谊要是越过界限,何止是“出格”,简直是能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罪过”。
轻则被孤立排挤,重则连工作、前途都会彻底毁了。
她看着吴景越眼底的绝望,心里也跟着发紧,声音都有些发颤:“那……那叔叔阿姨知道后,是什么反应?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你打算怎么办?”
吴景越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笑声里满是自嘲:“还能怎么办?我爸把我锁在家里,没收了我所有的通讯工具,我妈天天在家哭,说我‘丢人现眼’,还说要是我不跟臣非断了,就跟我断绝母子关系。”
他说着,身体晃了晃,扶住书桌才站稳,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明显:“臣非那边也不好过,他家里已经给他安排了去外地的工作,逼他赶紧离开省城……我们明明没做错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逼我们?”
林穗穗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她知道吴景越和谢臣非的感情,不是一时冲动,可在这个年代,他们的感情注定要被世俗的眼光碾压。
她想安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轻轻叹了口气:“景越哥,你先别着急,想想事情还有没有可能有转机……”
林穗穗话还没说完。
吴景越猛地抬起头,没等她反应过来,就伸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冰凉,带着点颤抖,力道大得让林穗穗觉得疼。
他盯着她的眼睛,语气急切又带着恳求:“穗穗,我今天喊你过来,是想请你帮我个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