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遥望漠北方向,轻抚腕间玉珠。那玉珠温润生光,内里似有云气流转,与漠北武库深处的某种气息隐隐呼应。
“吴长老的传讯玉珠虽未发出,但武库剑意被盗时,这两颗珠子便已发烫。”她轻声自语,眸中映出天边渐散的剑影,“盗剑意者虽得形骸,却未得真髓。”
忽见那金陵崔氏的黄衫少年踉跄上前,手中断剑嗡鸣不止。他额间渗出细汗,似在极力压制什么:“沈仙子...我体内剑意翻涌,似要破体而出...”
沈知意二指轻点少年眉心,但觉一股灼热剑意如烈马奔腾:“好个金乌剑魄!崔家满门血仇,竟将百年剑意尽数灌入你这唯一传人体内。”
她突然并指如剑,在少年周身大穴连点七下。每落一指,少年衣袍便鼓胀一分,待到第七指落下,少年骤然长啸,背后竟隐隐现出三足金乌虚影!
“静玄师太,借峨眉清心咒一用!”沈知意青衫无风自动。静玄师太当即盘坐诵经,梵音如清泉流淌。金乌虚影在梵音中渐渐凝实,最终化作一道金光没入少年眉心。
少年再睁眼时,眸中金光流转:“晚辈崔曜,谢仙子点化之恩。”
“是你崔家历代剑心不灭,方有今日造化。”沈知意望向远处山道,“但此刻不是叙话时——”
话音未落,山道上忽现七点寒星。七个黑袍人如鬼魅般掠至,每人袖口皆绣着不同的失传剑派纹样!
“九嶷剑纹、惊涛剑印、龙骧剑符...”清虚子拂尘轻扬,“好大的手笔,竟将百年绝响尽数搜罗!”
七人同时出手,七种失传剑法汇成剑网压下。各派掌门正要迎战,却见沈知意踏前一步,真武剑并未出鞘,只以剑鞘在空中划出半圆。
奇异的是,那七道剑芒撞上这半圆竟纷纷偏转,反而互相纠缠起来!七人齐声闷哼,显是吃了暗亏。
“武当太极劲?”为首黑袍人嘶声道,“不对...这是...”
“这是漠北武库的‘归宗剑圜’。”沈知意剑鞘轻转,“天下剑法,万变不离其宗。”
突然,苏墨寒琴音再起。这次却是金戈铁马之音,每个音符都化作实质剑气,将七人退路尽数封死!
“天音脉的‘剑胆琴心’?”黑袍首领惊呼,“你不是早已...”
“早已弃武从琴?”苏墨寒十指翻飞,“谁告诉你琴不是剑?”
趁此间隙,那九嶷山老僧突然将禅杖插入地面。青铜阵盘从袖中飞出,十七个剑槽发出嗡鸣:“沈仙子!老衲感应到被盗剑意正在东南三十里处凝聚!”
沈知意腕间玉珠突然飞起,在空中投射出漠北武库的虚影。但见库中剑冢内,十七道剑意原本所在处,此刻竟有淡淡光丝向着东南方向延伸。
“偷天换日阵。”清虚子面色凝重,“以血祭为引,武库为基,竟要强开剑界!”
“不妨事。”沈知意突然轻笑,“吴长老镇守武库六十年,岂会没有后手?”
话音未落,东南方向突然升起一道青光。光中可见个灰衣老者虚影,正是镇守漠北武库的吴长老!但见他双手结印,被盗的十七道剑意竟在光中显形,如困兽般左冲右突。
“原来吴长老早将剑意真魄留在武库,被盗走的只是形骸!”静玄师太恍然大悟。
沈知意却摇头:“非也。剑意本无真形,盗亦盗,不盗亦不盗。吴长老镇守的从来不是剑意,而是取用剑意之人的本心。”
她突然拔剑出鞘。真武剑第一次完全展露锋芒,剑身上竟刻着密密麻麻的道德经文!
“诸君可知,为何漠北武库要封存这些绝世剑意?”剑尖轻颤,经文流转如金河,“非因其凶戾,而是因其太易得。”
剑光忽化十七道,每道都精准点向空中挣扎的剑意形骸:“武道一途,最忌捷径。这些剑意虽能令人一日千里,却也会令人迷失本心。”
说也奇怪,那些狂暴剑意被真武剑点中后,竟渐渐温顺下来,最终化作十七道流光没入青铜阵盘。
黑袍首领突然撕心裂肺般大吼:“不可能!裴旻祖师明明说过...”
“裴旻说的是‘剑界当开’,却未说要如何开。”沈知意剑尖遥指东南,“今日便让诸位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剑界之门!”
十七道剑意突然从阵盘中冲天而起,却在空中汇成一道纯净光柱。光柱中缓缓浮现一扇石门,门上刻着四个古篆:心剑合一。
门前站着个虚影,竟是裴旻年少模样!他对着众人微微一笑,化作清风散去。
“原来...剑界之门一直在每个人心中...”黑袍人喃喃自语,突然扯下面罩,露出张满是剑疤的脸,“三十年...我竟错了三十年...”
沈知意还剑入鞘,腕间玉珠已恢复温润。天际晨光熹微,真武殿钟声悠悠响起。
“武道漫漫,何必执着于门?”她转身走向云深之处,声音随风飘散,“心中有剑,何处不是剑界?”
崔曜对着她远去的背影深深一揖。手中断剑忽然嗡鸣,裂纹处生出新的金乌纹路,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江湖还是那个江湖,只是从此多了个关于剑界的传说。有人说剑界是门,有人说剑界是镜,唯有漠北武库的守库人知道——
那日之后,武库剑冢最深处的石壁上,多了十七道新的剑痕。每道剑痕旁,都刻着个名字。
第一个名字是:裴旻。
漠北的风掠过武当山巅,吹动沈知意腰间剑穗。那两颗玉珠相互叩击,发出清越声响,似在应和着远方的召唤。
“沈仙子留步!”崔曜捧着新生的金乌剑追上前来,“晚辈承蒙点化,愿追随仙子追寻剑道真谛。”
沈知意未回头,只轻抚腕间玉珠:“金陵崔氏的血仇未报,七十二口冤魂未安,你当真放得下?”
少年握剑的手指节发白,剑身金纹忽明忽暗。忽见他举剑向天,朗声道:“金乌剑道,在明不在戾。晚辈愿以手中之剑昭雪沉冤,而非徒增杀孽。”
真武殿前忽起一阵清风。清虚子拂尘轻摆,含笑颔首:“善。剑道知止,方得始终。”
正当此时,山下忽传来急促马蹄声。但见一骑绝尘而来,马上之人浑身浴血,怀中紧抱着个玄铁剑匣。将至山门时,那人突然坠马,剑匣脱手飞出!
崔曜身形疾动,如金乌掠日般接住剑匣。触手刹那,剑匣突然震颤,匣面浮现出星宿图谱,二十八宿依次亮起。
“星宿剑派的镇派之宝...”静玄师太倏然起身,“此物失踪已一甲子,怎会在此现身?”
那马上之人挣扎起身,竟是个女子。她撕下脸上人皮面具,露出苍白面容:“漠北武库吴长老座下弟子星璇,奉师命护送此物...”话音未落,忽咳出黑血,“途中遭三批人马截杀,对方使的都是...已失传的...”
沈知意二指搭其脉门,眉头微蹙:“星宿派的‘蚀星指力’?此功应当随星宿派湮灭百年了。”
星璇艰难摇头:“不止...还有南海蝴蝶岛的‘幻鳞剑法’,西域金刚门的‘灭度刀’...”她突然抓住沈知意衣袖,“他们抢走了剑钥...说要在月圆之夜开启...”
话音戛然而止。女子袖中突然滑出半块玉玦,玦上刻着北斗七星纹样。清虚子俯身拾起,面色骤变:“这是开启武库‘星陨阁’的密钥!星陨阁中封存着历代魔剑!”
苏墨寒突然抚琴疾奏,琴音如金戈交鸣:“东南三十里外有杀气逼近,约百余人,皆是一流高手!”
崔曜手中剑匣突然剧烈震颤,二十八宿星图迸发刺目光芒。匣中传出龙吟般的剑鸣,似要破匣而出!
“不好!”静玄师太拂尘卷住剑匣,“此匣需以星宿派内力镇压,否则剑魄反噬...”
话音未落,山道四周忽现数十黑影。为首者青面獠牙,手持奇形弯刀:“星宿剑匣乃我教圣物,今日物归原主!”
沈知意青衫微动,真武剑连鞘点出。看似轻飘飘的一击,那青面人却如临大敌般连退七步,弯刀划出漫天寒星。
“西域金刚门的‘七退斩’?”清虚子拂尘轻扬,“不对,还夹杂着...”
“还夹杂着星宿派的‘吞星式’。”沈知意剑鞘回转,轻轻格开弯刀,“阁下究竟身兼几家绝学?”
青面人突然怪笑,撕下面具露出张布满星斑的脸:“天下武功本同源,何分彼此?”他弯刀突化长剑,剑尖竟绽出武当太极图案!
众人大惊之际,崔曜突然长啸一声。金乌剑脱手飞出,如烈日当空般照亮那人面容——太极图案下,隐约可见九嶷剑纹流动!
“原来是你。”沈知意剑鞘轻点地面,“盗取十七道剑意,血洗金陵崔氏的真凶。”
那人放声长笑,面容忽变年轻:“沈仙子好眼力。”他袖中滑出块青铜阵盘,正是老僧先前所示之物,“可惜剑界之门已开,武道劫数将至!”
阵盘上十七个剑槽突然迸发血光。在场众人手中兵刃齐齐嗡鸣,修为稍浅的弟子已目露赤红,竟要反噬同门!
“静心!”苏墨寒琴音骤转清越。但这次琴声竟被血光吞噬,七弦齐断!
危急关头,真武殿顶忽然传来钟声。灰衣老者虚影再现,吴长老的声音跨越山河而至:“武库重地,岂容宵小放肆!”
十七道纯净剑意自漠北方向冲天而起,如流星般坠入武当山巅。每道剑意没入一人体内,那些目露赤红的弟子渐渐恢复清明。
青面人踉跄后退,难以置信地望着手中阵盘:“不可能...武库剑意怎会...”
“武库剑意,从来择主而栖。”沈知意终于拔剑出鞘。真武剑上道德经文流转如金河,将血光尽数净化,“你盗走的不过是执念残影,真正的剑意始终在武库之中。”
崔曜忽有所悟,金乌剑指天画地:“我明白了!金陵崔氏血案现场留下的九嶷剑纹,分明是刻意为之的破绽!”
青面人突然撕裂衣袍,心口处赫然露出金陵崔氏的金乌图腾:“好个崔家小子!可惜你明白得太迟了——”他猛地将弯刀刺入心口,血溅阵盘,“以我残躯,献祭剑魔!”
阵盘突然暴涨数倍,空中浮现出血色旋涡。旋涡中隐约可见万千魔剑翻涌,凄厉剑鸣震得山石崩裂!
“竟是传说中的‘万剑魔窟’?”静玄师太拂尘寸寸断裂,“此物应当早在唐代就被...”
“就被裴旻封入漠北武库最深处的‘心魔井’。”沈知意突然踏空而起,真武剑划出玄奥轨迹,“吴长老,开井!”
漠北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轰鸣。武库遗址处突然裂开深渊,十七道璀璨光柱冲天而起,如擎天巨柱般镇住血色旋涡!
青面人发出不甘的嘶吼,身形在光柱中渐渐消散:“裴旻...你骗了我...你说过心魔井中有...”
“有心魔,亦有菩提。”沈知意剑尖轻点旋涡中心。道德经文如金莲绽放,将万千魔剑尽数净化,“裴祖师的考验,你终究未能通过。”
光柱渐散时,朝阳初升。那玄铁剑匣静静躺在晨曦中,匣盖不知何时已开启,露出柄星光璀璨的长剑。
崔曜上前捧起长剑,剑身映出他眉心的金乌印记:“这是...”
“星宿派镇派之宝,北斗剑。”沈知意归剑入鞘,“此剑择主而事,看来它选择了你。”
少年握剑的刹那,剑尖突然迸发七点寒星,在空中组成北斗图案。图案久久不散,似在指引着某个方向。
苏墨寒忽然抚掌笑道:“妙哉!原来星宿剑派真正的传承,需金乌剑魄方能开启!”
沈知意望向东南方,青衫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漠北武库的考验才刚刚开始。诸君可愿随我往剑道极致处一观?”
真武钟声悠扬,穿过云海,穿过山河,穿过百年武林沧桑。
武道长河,奔流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