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第六根古息石柱亮起的刹那,并非光耀寰宇,而是一种无声的浸染。
星海深处,仿佛有一滴浓墨滴入清水,一圈圈无形的波纹荡漾开来,所过之处,星辰的光辉都似乎被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尘埃。
昆仑山巅,西王母猛然抬头,那双冰冷无波的凤眸中第一次浮现出惊疑之色。
她手中的血典残页剧烈震颤,其上刚刚稳定下来的古老符文,竟如活物般扭曲、蠕动,仿佛要挣脱书页的束缚。
天网中心那道因“伪血”而生的裂痕,在这一刻非但没有弥合,反而被那来自星海深处的无形波纹轻轻一触,竟发出了一声细微却清晰的“咔嚓”声,裂痕边缘,丝丝缕缕的混沌之气开始逸散。
“不是‘伪血’……”西王母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是‘断名’之力……引动了古息的排异!有人在天道之外,重塑了根基!”
她终于明白,失败的根源并非仪式本身,而是这个宇宙的底层规则,在她不知道的角落,被人生生撬动了一角!
血典终章的伟力,本是基于现有天道秩序的修补与覆盖,可当这秩序的根基都已出现一个“变量”时,再完美的修补,也只会造就一个更大的缺口。
与此同时,地脉深处,帝俊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面容上,也同样凝固住了。
他感受到的,是比玄真子残魂自爆更为恐怖的悸动。
那是一种源自法则层面的排斥感,仿佛他引以为傲的金乌真火,在这片刚刚被赵轩踏足的土地上,竟变得有些“水土不服”。
地锁之术的残余力量正在飞速消散,不是被外力破解,而是被这片天地……主动“遗忘”和“清除”。
“断名者……断的……是天地的‘记忆’?!”一个荒谬而惊悚的念头在帝俊脑海中炸开。
他猛地看向赵轩消失的方向,眼神中第一次没有了纯粹的杀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炙热。
若能夺取这等力量,何愁不能凌驾于天道之上!
轰然一声巨响,赵轩的身影从撕裂的大地中狼狈地冲出,重重摔落在焦黑的废墟之上。
他背上的婠婠发出一声闷哼,但被他护得很好,并未受到直接冲击。
可赵轩自己,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连动一根手指都觉得奢侈。
“半断之境”的消耗远超他的想象。
每一次斩断脚下那跗骨之蛆般的黑气,都像是在撕裂自己的神魂。
若非镇元子那一道“无名之脉”蕴含着纯粹的生机,及时为他吊住了一口气,他恐怕早已被地脉深渊彻底同化。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周身忽明忽暗的气息越发紊乱。
一边是断名者虚无、不入轮回的特性,另一边又是星律残波强行勾连的尘世因果,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体内疯狂冲撞,仿佛要将他撕成两半。
就在这时,一声带着血腥味的轻柔呢喃,在他耳畔响起。
“你答应过……要看星海。”
赵轩身躯一震,艰难地侧过头。
只见背上的婠婠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双眼,那双往日里灵动狡黠的眸子,此刻虽黯淡无光,却依旧固执地倒映着他的身影。
她唇角溢血,却努力勾起一抹苍白的笑意,虚弱得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赵轩脑中的混乱。
是啊,他答应过她。
在星墟废墟的绝望中,在被天道追杀的奔逃里,他曾对她许下这个看似遥不可及的诺言。
他缓缓抬头,望向天空。
那一瞬间,他忘记了伤痛,忘记了追杀,忘记了一切。
视线所及,是前所未见的壮丽星河。
苍穹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天鹅绒,亿万星辰点缀其上,汇聚成一条璀璨的光带,浩浩荡荡,横贯天际。
它们不再是遥远冰冷的死物,每一颗星辰都在呼吸、在脉动,散发着或炽热、或清冷、或温润的光辉。
无数道星光垂落,如瀑布,如轻纱,温柔地笼罩在他身上。
他那“半断之境”带来的撕裂感,竟在这星光的抚慰下,奇迹般地平缓了些许。
他能“听”到,那些星辰在对他低语。
它们不识“赵轩”,却在呼唤着一个全新的、无以名状的存在。
它们在接纳他,仿佛他本就是这星海的一部分,一个刚刚归家的游子。
这就是“断名”之后的世界吗?被天道遗弃,却被星海拥抱。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残存的力气,扶着婠婠,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与他一同仰望这片壮阔的星空。
“现在,”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带你去看。”
婠婠的睫毛轻轻颤动,视野中的星光与泪光交织在一起,化作一片迷离的光晕。
她笑了,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满足的笑。
她缓缓闭上眼,将所有的信任都交给了这个男人。
赵轩抱着她,一步步走向不远处一处崩塌断裂的山崖。
他需要一个地方,为她疗伤,也为自己调息。
他能感觉到,玄真子前辈的残魂彻底消散了,镇元子前辈的气息也已隐去,帝俊的杀机却如悬顶之剑,随时可能再度降临。
而昆仑之上那位存在,更是投来了冰冷的注视。
他现在,是真正的孤立无援。
但他没有丝毫畏惧。
怀中的温软与信任,便是他对抗整个世界的勇气。
终于,他来到一处背风的断崖之下。
星光被崖壁遮挡了大半,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
他小心翼翼地将婠婠轻轻放下,让她靠着相对平整的石壁。
就在他准备输送体内仅存的星律之力为她稳固心脉时,一种莫名的心悸毫无征兆地袭来。
并非杀气,而是一种更加沉重、更加压抑的感觉。
他猛地抬头,只见朗朗星河不知何时已变得有些黯淡,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纱所笼罩。
空气中,那原本自由流淌的灵气开始变得凝滞、沉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气息。
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战栗,从他脊椎骨的末梢,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有什么东西……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