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千万个声音汇成的洪流,如同无形的大手,将赵轩的神魂猛然拽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旋涡。
刹那间,万籁俱寂,眼前的无尽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苍翠的山峦映入眼帘,云雾缭绕,仙鹤啼鸣。
一座熟悉到刻骨铭心的山门矗立在前方,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青云门。
赵轩的心脏,在那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回来了,回到了他仙侠旅途的起点。
山门之内,无数身着青色道袍的弟子正在演武,剑气纵横,呼喝声声,一切都与记忆中别无二致。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通往主峰的千层玉阶。
玉阶之上,一道白衣胜雪的倩影静静伫立,清风拂过,裙摆与三千青丝一同飘舞,宛若即将乘风归去的谪仙。
她看见了他,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里,先是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化为无尽的温柔。
“师兄,你终于回来了。”
林瑶的声音,还是那般轻柔,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赵轩的心防之上。
他脚下的步子,竟不受控制地停了下来。
他清楚地知道,眼前的一切,不过是星台构筑的幻境。
林瑶……早已在当年的浩劫中香消玉殒,是他心中永远无法弥补的痛。
可即便理智清明如斯,那份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却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住。
“你断了自己的名字,可还记得,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去看遍三千世界的星海吗?”林瑶缓缓走下玉阶,一步一步,踏在赵轩的心跳上。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一丝期待,真实得让人心碎。
去看星海……那是他年少时最真挚的许诺。
赵轩紧紧握住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的刺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他抬起头,目光冰冷如刀,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是幻象。”
林瑶的脚步停在了他面前三尺之处,脸上那抹温柔的笑容并未消散,反而多了一丝凄美。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轻声道:“可我……是真的等过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赵_轩_心神剧震!
这句不是幻象的蛊惑,而是他记忆最深处,林瑶陨落前,传给他的最后一缕神念!
星台,竟能窥探到他最隐秘的记忆!
不等他做出反应,林瑶的身影骤然变得虚幻,如同一副被点燃的画卷。
青山、白云、玉阶、弟子……整个青云门的世界都在飞速崩塌,化作无数光点。
而林瑶的身影,则在崩碎中化作一道纯粹的魂光,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吸扯,没入了星台更高处的黑暗之中。
赵轩瞳孔骤缩,他明白了,这星台不是在创造幻象,而是在吞噬他记忆中最深刻的执念,以此来壮大自身!
周遭景象再度变换,他已身处一座阴森压抑的黑色大殿。
殿宇高台之上,一道虚幻而充满怨毒气息的身影盘膝而坐,正是当年将他打压至谷底的青云门风长老。
“赵轩!”风长老的残念睁开双眼,目光如电,充满了鄙夷与不屑,“你不过是一介侥幸偷生的蝼蚁,也敢妄图自立其名,与天争道?”
话音未落,大殿轰然洞开,场景变幻为当年的演武场。
无数道轻蔑、嘲讽、幸灾乐祸的目光,如同利剑般刺向中央的那个少年。
“赵轩,私学禁术,心术不正,自今日起,废除其内门弟子身份,贬为杂役,入思过崖面壁十年!”风长老威严而冷酷的声音响彻四方。
幻象中的赵轩,功法被废,视若珍宝的佩剑被夺,在一片哄笑声中被两名执法弟子像拖死狗一样拖走。
那份深入骨髓的屈辱,此刻竟以一种更清晰、更残酷的方式,重演了一遍。
高台上的风长老残念发出了狰狞的狂笑:“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的本来面目!你今日所得的一切,不过是窃取了不知名的机缘!若没有你那见不得光的金手指,你算什么东西?!”
“金手指……”赵轩闭上了眼睛。
他的识海之中,那神秘的金手指果然微微震颤,似乎感受到了宿主的危机,想要启动护主。
但赵轩的意志却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神山,死死将其压制住。
他猛然睁开双眼,漆黑的瞳孔中不见丝毫迷茫,只有一片沉静的冷光。
“我之名,不在他人眼中,而在我心!”
一声低喝,他并指为笔,识海中那个玄奥无比的“断”字笔意瞬间凝聚于指尖。
没有动用任何灵力,没有借助任何神通,仅仅是纯粹的、斩断一切虚妄的意志!
“给我……破!”
一笔划下,前方的空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那足以乱人心神的屈辱幻象,如同被利刃切割的画布,瞬间四分五裂,化为齑粉。
高台上的风长老残念脸上还保持着狞笑,身体却开始寸寸消散。
在彻底化为虚无之前,他发出了最后一道怨毒的嘶吼:“天道……天道不会容你的!”
诅咒声消散,大殿也随之瓦解。
赵轩的眼前,化为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
火海中央,一座赤红的莲台缓缓升起,莲台之上,盘坐着一道憨厚中年的虚影,正是洪荒中那位老好人,红云道祖的残影。
只是此刻,他的脸上再无憨厚,只剩下无尽的悲悯。
“小友,你来了。”红云的声音温和而沉重,“你已斩断心魔,立下己道,这份心性,万古罕见。然,天道之下,岂容异数?自立其名者,必遭天谴。”
赵轩神色肃穆,沉声问道:“敢问前辈,是何天谴?”
红云看着他,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名立者,将遭三重名劫。一为‘影劫’,天道会截取你最强盛之时的一道投影,化为你的心魔之敌,于你最虚弱之时,前来攻心夺道。你杀不了他,因为他就是你。”
“二为‘名劫’,此劫一至,诸天万界,万灵众生,将无人能记你之名,无人能识你之貌。你将成为一切的陌路人,众生因果不加于你身,你的道基亦会因此而无所凭依,自行崩溃。”
“三为‘道劫’,此乃最终之劫,亦是必死之劫。天罚降世,万道齐发,非为杀你,而是要从根源之上,将你的命格彻底斩断,让你这个人,从过去、现在、未来,彻底消失,不留一丝痕迹。”
三重劫难,一重比一重恐怖,一重比一重绝望。
赵轩沉默了许久,再次开口,声音却依旧平稳:“可有破解之法?”
红云缓缓摇头,满脸悲悯:“无解之局。自古以来,无人能破。唯有……心坚如铁,道真不二,方可……撑过一时。”
言罢,红云的残影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整个身躯化作一团温和的红炎,融入了脚下的莲台,继而沉入火海,消失不见。
火海退去,四周重归黑暗。
赵轩正欲迈步,继续向前探索这星台的终极奥秘,丹田深处却猛地传来一阵灼热。
是那壶镇元子所赠的“地脉养神茶”!
一丝精纯无比的茶气自行溢出,在他身前的虚空中,飞速凝成了一行模糊却又充满了急切意味的字迹。
“三息将动,封界难久。”
赵轩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这是镇元子的传音!
“封界难久”指的是西王母以昆仑镜之力布下的封界,无法永久压制天道之力,恐怕三日之内,必生惊天之变!
而“三息将动”……十二古息之中,除了已知的西王母、镇元子和红云,还有九位神秘存在。
这“三息”,恐怕指的就是另外三位古老的存在,即将苏醒或是采取行动!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在封界崩溃之前,从这星台之中,得到“无名之道”的真正答案!
念及此,他不再犹豫,一步踏出,身形瞬间穿过无尽的黑暗。
终于,他来到了星台的最深处。
这里没有任何事物,只有一面巨大到仿佛能映照整个宇宙的古老铜镜,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之中。
镜面光滑如水,却又深邃如渊。
赵轩缓缓走近,当他的身影被映入镜中的那一刻,整个镜面轰然一震,泛起亿万道涟漪。
镜中,浮现出的不再是他一个人的身影。
那里面,有一个身穿粗布衣衫,眼神执拗,正在江湖中挣扎求存的少年;有一个身着锦袍,气度不凡,在乱世中纵横捭阖的豪杰;有一个白衣染血,神情冷峻,手持仙剑与漫天神佛为敌的修士;更有一个身化万丈,孤傲地屹立于混沌之中,向着无上大道求索的洪荒生灵……
金庸世界、黄易世界、仙侠世界、洪荒世界……
无数个他,千万个他,每一个都是他曾经的身份,每一个都是“赵轩”这个名字在不同世界留下的烙印。
此刻,镜中的千万个身影,全都抬起头,用着不同的声音,却带着同样的情绪,对着镜外的赵轩发出了震动神魂的咆哮。
“我才是赵轩!”
“我才是真名之主!”
“你不过是一个窃取了我们所有人生果实的窃名者!一个卑劣的聚合体!”
千万道意志的冲击,比之前任何一道关卡都要恐怖百倍。
赵轩立于镜前,感觉自己的神魂都要被这股力量撕成碎片,意识也开始剧烈地摇晃、震荡。
我是谁?
我究竟是谁?
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手,虚空一握,那支伴随他书写了“断”字的无形之笔,再次出现在手中。
面对镜中千万个愤怒、不甘、咆哮的自己,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迷茫,只有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薄唇轻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镜中所有的喧嚣。
“不……”
“你们……都是我。”
话音落,他手腕一振,那支汇聚了他全部意志与觉悟的无形之笔,带着斩断一切虚妄与束缚的决绝,狠狠地朝着面前那面映照出千我万相的巨大古镜,一笔斩下!
这一笔,不为毁灭,而为归一!
咔嚓——
一声仿佛从宇宙诞生之初传来的破碎声响起,巨大古镜的镜面上,出现了一道横贯始终的裂痕。
紧接着,裂痕如蛛网般疯狂蔓延,遍布了整个镜面。
轰然一声巨响,古镜彻底碎裂!
亿万碎片向着四面八方飞射,却又在半途诡异地停滞,随后化作最纯粹的光尘,消散于无形。
镜碎之处,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只有一个比黑暗更加深邃、比虚无更加空洞的……绝对之“无”。
一个全新的、从未有过的道,似乎即将从那片破碎的根源中,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