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尼?”
神田正种一把揪住那个通讯兵的衣领,眼睛瞪得像铜铃。
“第五十六师团,能出什么事?”
“他们……他们遭到了支那军的伏击!”通讯兵的声音,带着哭腔,“就在我们后方不到五公里的地方!一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支那部队,用……用地雷和陷阱,把他们的先头部队,给……给炸残了!”
“地雷?陷阱?”
神田正种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朱豪的主力,不是都在这里,和自己死磕吗?
他哪里来的,多余的部队,去伏击第五十六师团?
他当然不知道。
朱豪在决定向南突围的那一刻,就已经预料到了,可能会被前后夹击的局面。
他特意,从全军抽调了上千名,最有经验的老兵,组成了一支“迟滞部队”。
这支部队的任务,不是作战。
而是,埋地雷。
各种各样的地雷。
反步兵的,反坦克的,松发引信的,绊发引信的,甚至还有用炮弹和手榴弹,改造的,威力巨大的,诡雷。
朱豪把系统里爆出来的,所有能用的地雷图纸,都给了他们。
让他们在身后那条,日军必经的追击路线上,布下了一片,长达数公里的,死亡雷区。
这,才是他真正的,后手。
……
第五十六师团的师团长,渡边正夫中将,此刻正对着一地的尸体和零件,暴跳如雷。
他的先头大队,刚刚踏入这片丛林,就触发了连环爆炸。
一瞬间,就伤亡了近百人。
更让他感到愤怒的是,这些地雷,埋设得极其刁钻,极其阴险。
有的,埋在树根下,你一脚踩上去,没事,抬起脚,就炸了。
有的,用细不可见的丝线,连着手榴弹的拉环,挂在灌木丛里,你只要轻轻一碰,就是一片弹雨。
还有的,甚至埋在了同伴的尸体下面。
你去救人,一翻动尸体,“轰”的一声,大家一起上天。
“八格牙路!这是谁干的!?”
渡边正夫气得浑身发抖。
这种阴损歹毒的战术,他只在那些,被他们称作“土八路”的,敌后游击队身上,见到过。
可朱豪的部队,是国民政府的中央军嫡系,他们怎么会,用这种,不入流的,下三滥的手段?
“命令工兵!立刻排雷!”
渡边正夫下达了命令。
但很快,他就绝望了。
工兵部队,在付出了几十人的伤亡后,只清出了一条,不到五十米的安全通道。
这片雷区,就像一个巨大的泥潭,将他整个师团,都死死地,陷在了这里。
别说去增援神田正种了。
他们现在,是寸步难行。
渡边正夫,只能眼睁睁地听着,前方那越来越激烈的枪炮声,心急如焚,却毫无办法。
他知道,神田正种,被朱豪给卖了。
……
“轰!”
朱豪一枪,打爆了一个正要投掷手榴弹的鬼子的脑袋。
滚烫的鲜血,溅了他一脸。
他看都没看,拉动枪栓,寻找下一个目标。
战斗,已经持续了快两个小时。
整个战场,已经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人间地狱。
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到处都是燃烧的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熊本师团,不愧是日军的精锐。
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之后,他们很快就稳住了阵脚。
他们依托着丛林里的地形,和川军,展开了寸土必争的,拉锯战。
一个阵地,往往要经过,数次,甚至十几次的反复争夺。
川军的伤亡,在急剧上升。
戴安澜的第200师,已经有半数的士兵,倒在了冲锋的路上。
徐虎的“人操坦克旅”,也只剩下不到一半的人。
他们用自己的血肉,硬生生地,在熊本师团的防线上,啃下了一块又一块的骨头。
但他们,也快要到极限了。
“军长!”
周卫国浑身是血地爬到朱豪身边,他的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还在往外渗着血。
“不行了!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他的声音,嘶哑而急促。
“鬼子的火力太猛了!他们好像,在挖地道!想从地下,绕到我们侧翼来!”
“挖地道?”
朱豪的眉头,挑了一下。
他拿起望远镜,朝着对面的日军阵地看去。
果然,在几处隐蔽的土坡后面,有大量的泥土,被不断地刨出来。
“他妈的,关公面前耍大刀,鲁班门前弄大斧。”
朱豪冷笑一声。
“跟老子,玩地道战?”
他转过头,对身边的阿昌叔,喊了一声。
“阿昌叔!把咱们的‘宝贝’,拿出来!”
“好嘞!”
阿昌叔应了一声,从身后一个巨大的帆布包里,掏出了几个,像大号水壶一样的东西。
那,是几个经过改装的,大威力的,化学武器。
窒息瓦斯弹。
朱豪一直,把它当做最后的底牌,轻易不肯使用。
因为这玩意儿,太不人道,也太容易,落下口实。
但现在,都到了你死我活的时候了。
还管他妈的,什么人道不人道。
“去。”
朱豪指着那几个正在冒土的洞口。
“给他们,灌点‘好东西’进去。”
“让他们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地狱!”
阿昌叔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他带着几个亲兵,猫着腰,悄悄地,摸了过去。
几分钟后。
那几个正在疯狂挖掘的日军坑道里,突然,传出了一阵,凄厉无比的,不似人声的惨叫。
紧接着,一股股黄绿色的,带着刺鼻气味的浓烟,从洞口,冒了出来。
几十个霓虹兵,口吐白沫,捂着喉咙,从洞里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
但他们没跑几步,就浑身抽搐着,倒在了地上,七窍流血而死。
那死状,恐怖至极。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日军,都吓得魂飞魄魄,纷纷后退。
神田正种在望远镜里,也看到了这恐怖的一幕。
他的脸,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
“毒气!是毒气!”
他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魔鬼!他就是个魔鬼!”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会被称为魔鬼了。
因为,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底线!
为了胜利,他可以使用,任何手段!
就在日军阵地,因为毒气而陷入一片混乱的时候。
朱豪,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他猛地从掩体里,站了起来。
“全军!”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最后的命令。
“总攻!”
“冲过去!撕碎他们!”
“总攻!”
朱豪的咆哮,如同惊雷,在血色的丛林里炸响。
这是最后的,赌上一切的,总攻。
所有幸存的川军士兵,第200师的将士,乃至于那些已经打光了子弹的后勤兵,伙夫,都从各自的掩体里,一跃而起。
他们端着刺刀,挥舞着工兵铲,甚至是烧火棍,向着因为毒气而陷入混乱的日军阵地,发起了潮水般的,最后的冲锋。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麻木的,决绝的疯狂。
他们的眼睛里,燃烧着同归于尽的火焰。
神田正种被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彻底吓破了胆。
他引以为傲的熊本师团,在他的指挥下,先是被诡异的美式武器打蒙,然后被不讲道理的白刃战拖垮,最后,又被这闻所未闻的毒气,彻底摧毁了斗志。
“撤退!快撤退!”
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他下达了一个,让他这辈子都感到耻辱的命令。
然而,已经晚了。
两支已经杀红了眼的军队,在狭窄的丛林里,彻底地,搅在了一起。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规则,没有任何理智可言的,大混战。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一个川军士兵,和一个霓虹兵,在地上翻滚着,用牙齿,用指甲,用一切可以伤害到对方的部位,进行着最原始的搏斗。
最终,川军士兵用牙,活生生地,咬断了那个霓虹兵的喉咙。
他自己,也被对方的刺刀,捅穿了小腹。
他躺在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嘴里,发出了一阵,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古怪声音。
徐虎,已经杀疯了。
他手里的工兵铲,已经卷了刃。
他就用拳头,用手肘,用膝盖。
他的“人操坦克旅”,像一群真正的野兽,在日军的队伍里,横冲直撞。
他们用身体,去撞开敌人的阵型。
他们用生命,去为身后的战友,趟开一条血路。
日军的士兵,也彻底崩溃了。
他们被川军那种不要命的打法,彻底吓破了胆。
他们开始不分敌我地,胡乱开枪。
甚至有的人,精神错乱,挥舞着刺刀,砍向自己的同伴。
“不要开枪!我是自己人!”
一个日军伍长,被一个新兵,用步枪顶住了胸口。
那个新兵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恐惧。
“魔鬼!你们都是魔鬼!”
他尖叫着,扣动了扳机。
“砰!”
伍长的身体,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的血洞,缓缓倒下。
整个战场,彻底失控了。
神田正种在几个卫兵的拼死保护下,狼狈地向后方逃窜。
他回头看了一眼。
只看到,一片血与火的,修罗地狱。
他的熊本师团,完了。
这支成军近半个世纪,战功赫赫的王牌部队,就在今天,就在这里,被一群,他曾经看不起的,龙国的“草鞋兵”,用最野蛮,最原始的方式,给活生生地,打残了。
……
战斗,一直持续到黄昏。
当最后一个站着的霓虹兵,被戴安澜亲手用佩剑砍下脑袋后,枪声,终于,渐渐平息了下来。
夕阳,将整个丛林,都染成了一片,诡异的,血红色。
朱豪,拄着一支步枪,站在一片尸山血海之中。
他的身上,大大小小,全是伤口。
军装,已经被鲜血,彻底染成了暗红色。
他环顾四周。
到处都是尸体。
有霓虹人的,但更多的,是自己人的。
那些曾经鲜活的,生龙活虎的,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军长”叫着的弟兄们,此刻,都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残缺不全的尸体。
周卫国,靠在一棵树上,他的左腿,被炸断了,用一根树枝,草草地做了个夹板。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
徐虎,躺在一堆尸体中间,他的胸口,有一个巨大的,还在往外冒着血的窟窿。
他看着天空,嘴里,还在喃喃地念叨着:“坦克……我的坦克……”
戴安澜,还保持着挥剑的姿势,但他的身体,已经被数把刺刀,捅穿。
他瞪大了眼睛,直挺挺地站着,到死,都没有倒下。
第200师的旗帜,倒在他的脚下,被鲜血浸透。
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
整个第四十一军,和第200师,加起来,还剩下不到两千人。
而且,个个带伤。
他们赢了。
以一种惨烈到,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方式,打垮了日军的王牌,熊本师团。
但,这并不是结束。
朱豪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熊本师团,只是日军五大师团之一。
在他们的周围,还有四个师团,近八万人的大军,正在从四面八方,向这里,收缩包围圈。
他们,只是从一个地狱,跳进了,另一个,更大,更绝望的地狱。
“军长……”
阿昌叔,拖着一条伤腿,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嬉皮笑脸,只剩下,一片死灰。
“我们……还剩下多少人?”朱豪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四十一军,还剩……一千三百二十七人。”
“第200师,还剩……四百五十二人。”
阿昌叔的声音,在颤抖。
“周总教官,重伤昏迷。”
“徐旅长,重伤昏迷。”
“戴师长……阵亡了。”
朱豪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用步枪,死死地撑住地面,才没有倒下。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全是血的味道。
“把……把戴师长的遗体,收敛好。”
他睁开眼,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告诉弟兄们,把能找到的,所有武器弹药,都收集起来。”
“把能吃的,所有东西,都找出来。”
“我们,还要接着打。”
阿昌叔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要打?
拿什么打?
用这一千多个,连路都快走不动的残兵,去跟鬼子八万大军打?
这已经不是战斗了。
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空中,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引擎的轰鸣声。
是飞机!
是日军的飞机!
数十架日军的轰炸机和战斗机,黑压压的一片,朝着他们这片小小的丛林,飞了过来。
寺内寿一的,报复,来了。
他要用绝对的空中优势,将这片丛林,连同里面所有的人,都从地球上,彻底抹去。
所有幸存的士兵,都抬起头,绝望地,看着那片,正在逼近的,死亡的阴影。
完了。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朱豪,也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了,最后一根雪茄。
用一个,从鬼子尸体上,摸出来的打火机,点燃。
然后,他对着天空,那片庞大的机群,缓缓地,比出了一个,中指。
“呜——”
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血色的黄昏。
炸弹,如同冰雹一般,从天而降。
整个丛林,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
爆炸,掀起的泥土和碎石,像雨点一样,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一棵棵几十米高的大树,被连根拔起,或者被拦腰炸断。
幸存的千余名龙国士兵,只能蜷缩在弹坑里,或者躲在尸体堆下,用最卑微的姿-势,承受着这末日般的,狂轰滥炸。
朱豪,被阿昌叔死死地压在身下。
他嘴里那根雪茄,早就在第一轮爆炸中,不知飞到了哪里。
他的耳朵里,全是轰鸣声,什么都听不见。
他的眼前,只有一片,不断闪烁的,火光。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要被震碎了。
这,就是没有制空权的,代价。
你打赢了地面,没用。
人家在天上,照样能把你,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
轰炸,整整持续了一个小时。
当天空中,最后一架日军飞机,投下最后一枚炸弹,扬长而去后。
整个世界,才重新,恢复了寂静。
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朱豪,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阿昌叔。
阿昌叔,没动。
朱豪的心,猛地一沉。
他翻过阿昌叔的身体。
一块巨大的弹片,从阿昌叔的后心,穿了进去,洞穿了他的整个胸膛。
他的眼睛,还睁着。
嘴角,还带着一丝,憨厚的,傻笑。
仿佛,只是睡着了。
这个从四川,就一直跟着他,给他当爹,当妈,当兄弟,当管家的老伙计。
这个一辈子,没读过书,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朱豪,能多娶几个老婆,多生几个娃的,阿昌叔。
死了。
朱豪,呆呆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合上了阿昌叔的眼睛。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环顾四周。
原本的丛林,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冒着青烟的,不毛之地。
到处都是,被炸得,支离破碎的尸体。
刚才那一轮轰炸,又带走了,至少一半的,幸存者。
现在,他们还剩下,不到一千人。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不远处一个弹坑里传来。
是徐虎。
他挣扎着,爬了起来,胸口那个血洞,又裂开了,鲜血,染红了他身下的土地。
“军……军长……”
他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烛火。
“我们……还活着……”
“是啊。”
朱豪,看着他,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笑容。
“还活着。”
“活着,就得,接着打。”
他弯下腰,从阿昌叔的尸体上,解下了那个,装满了化学瓦斯弹的,帆布包,背在了自己身上。
然后,他捡起一支,还能用的步枪。
“走。”
他对徐虎说。
“我们,换个地方。”
……
接下来的一个月。
对于包围圈里的,这支不足千人的龙国残兵来说。
是真正的,地狱。
但对于包围圈外的,近八万日军来说。
同样,是一场,永生难忘的,噩梦。
朱豪,带着这支残兵,彻底地,和他们,在这片方圆几十公里的丛林里,玩起了,最原始,也最血腥的,捉迷藏。
他们,不再固守任何阵地。
他们,化整为零,以班排为单位,像一群幽灵,出没在丛林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白天,躲在自己挖掘的,错综复杂的地道里,躲避日军的轰炸和炮击。
晚上,就钻出来,像狼群一样,去偷袭日军的,巡逻队,补给线,甚至是,指挥部。
他们,用竹子,做成尖锐的陷阱。
他们,用缴获的,日军的尸体,做成诡雷。
他们,把化学瓦斯弹,投进日军的水源里。
他们,用一切,能想到的,最阴险,最毒辣的手段,去折磨,去消耗,这支庞大的,侵略军。
日军,被他们,搞得,焦头烂额,草木皆兵。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
这支不足千人的龙国残兵,竟然,又造成了,日军近万人的,伤亡。
平均,每一个人,都换掉了,十个鬼子。
这个战损比,简直是,骇人听闻。
寺内寿一,彻底疯了。
他下令,让部队,拉开散兵线,用最笨,也最有效的,人海战术,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进行地毯式的,清剿。
他要用人命,去填平,这片被魔鬼,笼罩的丛林。
包围圈,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缩小。
龙国残兵的活动空间,越来越小。
他们的伤亡,也越来越大。
食物,早就吃完了。
他们,就吃树皮,吃草根,吃一切,能填进肚子的东西。
弹药,也快打光了。
他们,就从敌人的尸体上,去扒。
药品,更是,一点都没有。
受伤了,就用布条,随便一绑。
能活下来,是命大。
活不下来,就地一埋,连个坟头都没有。
战斗,已经持续到了,第三十天。
这支曾经,威震免甸的,铁血之师。
现在,只剩下,不到一百人。
他们,被日军,死死地,围困在了一个,不足一平方公里的,小山包上。
山包上,所有的树木,都已经被炮火,削平了。
只剩下,光秃秃的,黑色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