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安吉丽娜那自以为是的终极绝杀,祝仁的脸上,却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慌乱。
他甚至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被冒犯的愤怒,没有被揭穿的窘迫,只有一种成年人看着孩童玩弄刀剑时的、淡淡的无奈与悲悯。
见他毫无动静,安吉丽娜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祝仁面前,里面散落出十几张高清照片。
照片上,是祝仁与不同女性的合影,场景从私人酒会到艺术画廊,每一个女主角都风情万种,她们看着祝仁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亲密与依赖。
“祝先生,”安吉丽娜的声音冰冷而精准,
“这些,只是我掌握的证据中的一小部分。你在同一时间,与至少七位不同领域的精英女性保持着超出友谊的关系。
你的‘园丁理论’,不过是你用来掩盖自己情感操控行为的华丽说辞。在法律上,你没有破绽。
但在道德上,你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
她抱起双臂,身体后倾,靠在椅背上,摆出了审判者的姿态。她等待着,等待着祝仁的辩解,或者,是他的崩溃。
祝仁的目光,终于从安吉丽娜的脸上,落到了那些照片上。他没有去触碰,只是随意扫了一眼。
“拍得不错,”他评价道,“构图和用光都很有水准。是找专业人士跟拍的吧?辛苦了。”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杯一直被他忽略的罗曼尼康帝。
他只是轻轻摇晃着杯中殷红的酒液,看着它在水晶杯壁上,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泪痕”。
“安吉丽娜,”他第一次,用一种平等的、甚至带着几分亲近的语气,直呼她的名字,“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安吉丽娜一愣,她没想到,被审判者,居然反客为主。
祝仁没有等她回答。
他将目光从酒杯,移向她那张写满了错愕与警惕的、精致的脸,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
“你,以及你所代表的整个西方精英思维,最大的病灶在于——”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剖向她引以为傲的灵魂内核。
“你们善于解构,却拙于建构。”
“你们习惯于用二元对立的思维,去切割这个本就混沌的世界。黑与白,对与错,神圣与堕落,进步与野蛮……”
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安吉丽娜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所以,在你看来,我的【园丁理论】,必然是伪善的。
因为它无法被归类于你所熟悉的任何一个标签。
你无法理解,一个男人,如何能同时欣赏玫瑰的奔放、百合的温婉、与幽兰的清冷,而不去评判她们谁更正确。”
祝仁抿了一口酒,任由那复杂的果香在舌尖绽放,随即,用一种近乎点化的语气,继续说道:
“你带着寻找‘非黑即白’的答案而来,但我这里,只有‘混沌的太极’。”
他放下酒杯,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你来寻找我的‘破绽’,但这本身,就是一种执念。”
“真正的强者,从不追求无懈可击,而是与自己的‘不完美’共存,并将其化为力量的一部分。”
“轰——!”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击穿了安吉丽娜用逻辑和理性构筑起来的所有防线!
“与不完美共存……”
她喃喃自语,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那双总是锐利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震撼。
她引以为傲的逻辑、辩才、价值观……在这更高维度的“道”面前,显得如此的幼稚,如此的不堪一击。
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是在采访一个人类。
而是在仰望一座深不可测的、云雾缭绕的……东方雪山。
她穷尽一生所学的登山技巧,在这座山面前,都失去了意义。
因为这座山,根本没有固定的“山顶”让她去征服。
它的每一片云,每一块石,都是风景,也都是……道。
思想,被彻底缴械。
安吉丽娜的情绪防线,也随之决堤。
她引以为傲的一切——足以让无数政要名流都为之侧目的智慧,足以登上任何顶级时尚杂志封面的美貌,足以在全球舆论场掀起风暴的权力……
在这个东方男人面前,都失去了意义。
他甚至没有与她辩论。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悲悯的姿态,轻轻一拂,便将她用一生构筑起来的、那座名为“精英主义”的巴别塔,吹散成了漫天尘埃。
巨大的无力感,混合着前所未有的恐惧,像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心脏。
她再也无法维持那份属于路透社女王的骄傲与体面。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身体抵在冰冷的落地窗上,然后缓缓地、无助地滑坐了下去。
她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一滴滚烫的、晶莹的泪珠,从她紧闭的指缝间,溢出,滑落。
那是成年之后,她第一次在人前,流泪。
那不是失败的泪,不是委屈的泪。
那是信仰崩塌后,灵魂深处,那份无处安放的、极致的……空洞。
祝仁看着她,看着这个蜷缩在角落里、卸下了所有伪装与盔甲、像个迷路孩子般颤抖的女人,心中没有丝毫胜利的快感。
他没有嘲笑,也没有上前安慰。
他只是走到酒柜前,重新拿了一个干净的杯子,倒上一杯温水,走过去,放在了她身旁的地毯上。
然后,他抽出一张纸巾,递到她的面前。
“哭泣,不是软弱。”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力量。
“是你的旧世界,正在死去;”
他顿了顿,仿佛一位神父,在为逝者祷告,也为新生祝福。
“而你的新世界,将由此诞生。”
这句话,像一根最柔软的羽毛,也像一柄最沉重的铁锤,成了压垮她最后一道心理防线的终极力量。
她彻底放弃了抵抗。
她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接过纸巾,胡乱地擦拭着泪痕,那双被泪水洗过的蓝色眸子,此刻不再有任何审视与挑战。
只剩下一种近乎祈求的、带着一丝孩童般天真与惶恐的颤抖。
她看着祝仁,用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听过的、脆弱的声音,问出了那个足以颠覆她整个世界观的问题:
“那你的世界里……有神吗?”
她渴望一个答案。一个能让她在废墟之上,重新找到方向的答案。
祝仁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充满了渴求的眼睛,缓缓地,摇了摇头。
随即,又在安吉丽娜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的瞬间,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终于说出了那句将彻底征服她,并为她重塑信仰的、充满东方禅意的话:
“没有神。”
“或者说……”
他俯下身,与她平视,目光温和,却又仿佛蕴含着宇宙的星辰。
“人人皆可为神。”
“当你不再试图用逻辑去定义世界,而是开始用身心去感受它时……”
“你,就是你自己的神。”
这句话,如同创世之初的第一道光,瞬间照亮了安吉丽娜灵魂废墟中的黑暗。
她懂了。
她一直试图用逻辑的牢笼去捕捉祝仁,却不知他早已跳出了三界之外。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眼中不再有任何审视与挑战,只剩下一种极致的、近乎于宗教狂热的崇拜与渴望。
她终于明白,要想进入他的世界,唯一的路径,不是征服,而是……
献祭。
她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那双曾让无数政要都感到压力的蓝色眸子,此刻却只剩下最纯粹的、属于信徒的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