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良久,千映雪抬头看向郭天机:“所以,天衍宗的选择,是作壁上观?”
“非也。”郭天机摇头,目光悲悯而冷酷:“我不是仙,更非执棋之人,我是在等一个时机。”
“一个……需要用无数鲜血和白骨去铺就的唯一时机。”
“在那场豪赌里,你,我,乃至整个仙门,都只是棋子,随时可以被舍弃。”
千映雪眉心紧锁,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知道,郭天机是对的,从大局看,她的想法太过疯狂,后果无法估量。
可她只要闭上眼,君凌轩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笑意的脸,就会浮现。
大局?苍生?她千映雪修的是无欲道,非无情道,此刻,她的道心,正因一人而波澜丛生。
许久,千映雪眼中的挣扎化为一片沉寂的冰海,她放下那杯未曾入口的茶:“郭前辈的大局,晚辈懂了。”
裂开的茶杯在她离手的瞬间,崩解为冰尘。
“既然天衍宗有自己的布局,那我,便自己去寻其他办法,打扰了。”她对着郭天机微微一礼,转身便要离去,决然利落。
“丫头。”郭天机忽然唤住了她。
千映雪脚步一顿,却未回头,只留给他一个孤绝的背影。
只听郭天机那苍老而飘渺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寰宇将倾日月昏,天机蒙蔽道泯痕。”
“末法劫数催新纪,九天仙阙入凡尘。”
千映雪侧过头,一缕发丝滑落肩头:“何意?”
郭天机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自己的茶杯,一饮而尽:“无意……”
“无意?”千映雪不再多问。
下一刻,她的身影化作一道撕开云海的绝世剑光,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消失在天际尽头。
离开天衍宗后,千映雪并未远遁。
她立于万里之外的一座孤峰之巅,狂风将她雪白的裙裾吹得翻飞,宛若一尊即将乘风而去的仙君。
俯瞰着脚下奔腾的云海,郭天机那四句偈语在她脑海中不断盘旋。
“寰宇将倾日月昏,天机蒙蔽道泯痕。”
“末法劫数催新纪,九天仙阙入凡尘。”
何意?
郭天机说无意,但千映雪清楚,天衍宗宗主口中,从无废话。
这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第一句,大劫将至,天道晦暗,连天衍宗都已无法窥探未来。
第二句,旧时代行将就木,新纪元将被催生,这是一个轮回,也是常识。
而九天仙阙,恐怕指的就是九大仙门,中州皇朝这等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势力。
入凡尘,难道是说他们这些仙门圣地,也将在劫难中跌落神坛,与凡俗无异么?
千映雪眉心微蹙。
郭天机不肯透露另一座镇魂狱塔的下落,却留下这四句谶言,绝非无的放矢。
他是在暗示什么?
良久,她不再苦思,身形化作一道剑光,朝着中州方向破空而去。
……
数日后。
陆家府邸上空,一艘极尽奢靡的飞舟以近乎冲撞的姿态撕开云层,重重降落。
飞舟还未停稳,舱门便被一股巨力从内撞开,一道身影踉跄着跌出,正是陆道友。
“爹!爹——!我回来了!”
“少主,您当心!”陆风与陆渺在后方焦急呼喊。
陆道友却充耳不闻,一把将他们推开,疯了般冲向府内。
“都滚开!!”
沿途的侍女仆从骇然行礼,皆被他粗暴地撞到一旁。
“狗爷呢?!大黄在哪?那条会站着说话的白狗!快让它出来见我!快啊!!”
他的嗓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哪里还有半分风流陆少的潇洒。
正在庭院中品茗的陆正道,听闻儿子归来,脸上刚漾起的喜悦,在看到他模样的瞬间,尽数冻结。
“道儿?!”
陆正道一步踏出,身形闪烁间已至陆道友身前,用一股柔和的灵力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爹……”
陆道友看见父亲,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也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紧绷的神经轰然断裂,泪水汹涌而出。
“君兄他……君兄他为了救我……”
话音未落,一声中气十足的狗叫打断了他。
“君凌轩怎么了?那小子是不是又坑你了?瞧你这怂样,也不知道反抗一下,哈哈哈。”
大黄迈着四方步,从庭院深处踱来,身后跟着神色警惕的蒋芊芊。
陆道友一见大黄,猛地挣开父亲的搀扶,饿虎扑食般冲过去,一把薅住大黄脖颈的软肉,嚎啕大哭。
“狗爷!你快感应一下君兄!感应一下他在哪儿!快啊!再晚就来不及了!”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大黄吓了一跳,可当它听清陆道友的话,再看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狗脸上的戏谑瞬间消失,变得阴沉。
“你什么意思?君小子出事了?”
“是!出大事了!你快感应啊!”陆道友状若疯癫。
大黄甩了甩头,试图催动神魂之力,却只感到一片空荡与虚弱。
它烦躁地用爪子刨着青石地砖,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低吼道:“不行!狗爷我现在就是个废物,神魂契约的感应微弱到几乎没有,根本找不到他!”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最后一线希望破灭,陆道友身体一软,瘫坐在地,双目空洞。
陆正道脸色铁青,他察觉到儿子的心神已然失守,隐有入魔之兆。
他锐利的视线扫向陆风陆渺:“怎么回事?君凌轩人呢?”
“家主,我们奉命带君公子去遗迹营救少爷,但遗迹内发生了什么,我等……一概不知。”
“只听一位正气宗的仙子说,君公子似乎是为了掩护少主,才……”
陆道友猩红的眼睛猛地瞪向陆风:“我爹让他去救我?!什么意思?!他不是凑巧路过,而是专门去救我的?!”
陆正道一道凌厉的眼风扫去,陆风立刻噤声。
陆道友转过头,手脚并用地爬到父亲脚边,死死抱住他的大腿。
“爹!求你!发悬赏!用我们所有的灵石去找君兄!求你了爹!”
“他是我兄弟啊!我感觉自己快死了!我喘不过气了!!”
不远处的化神供奉连忙传音:“家主,少主心神大乱,已现入魔之兆,须立刻安抚,否则心魔一成,道途尽毁!”
陆正道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如刀割。
但他的神情,却在极致的痛惜中,沉淀为一种可怕的冷静。
他挥了挥手。
“出去。”
“都出去!”
偌大的庭院,下人们如蒙大赦,迅速退散。
很快,此地只剩下化神供奉,陆正道父子,大黄与蒋芊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