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平仓内贮藏粮食,除了预防雨水侵蚀,也要抑制鼠类泛滥。
仓令躬身道:“回明府,今岁丰收,仓廪殷实,耗子难免多了些。”
薛绩瞥他一眼,淡声道:“让仓曹吏补足缺额,所耗从府库支取。”
“此外,多养些猫狗,不能让鼠患猖獗。”
“谨遵明府之令!”仓令连连点头。
朝廷在东西二市设置常平仓,旨在调控粮价,以及灾年赈济之用,绝不能有损。
这时节,猫是捉鼠主力,但狗也不可或缺。
除了看家护院,狗拿耗子,并非多管闲事,而是正业。
视察完常平仓,薛绩返回县衙。途经怀远坊时,却见百姓下拜,告发坊正多征庸绢。
“难怪今岁秋赋不足,竟有硕鼠上下其手,从中渔利!”
薛绩火冒三丈,暗自记下坊正姓名,准备核查一番。若情况属实,严惩不贷。
太阳逐渐向西偏移,到了申时。
薛绩小憩片刻,忽然想起多日未曾督查县学,也不知情况如何,便出了县衙,坐牛车,来到嘉会坊。
按照大王谕令,长安、万年二县,各自建设一座县学,无论达官显贵,还是平民子弟,都可入学读书。
“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谨身节用,以养父母,此庶人之孝也!”
堂中,五十余个学子正背诵《孝经》,摇头晃脑,一名教谕手持戒尺,时不时纠正一番。
朗朗读书声传入耳中,薛绩不由开怀:“这些都是县中好苗子,将来,或可考入太学,成为崔祭酒门生。”
待来日,大王开恩科,或有金榜题目之时。
按律,县令有导扬风化、抚慰黎民之责,治下有学子上榜,可是一大政绩。
不多时,教谕上前行礼:“见过明府!”
薛绩点了点头,笑道:“县学办得不错,大王得知,必定欣喜。”
“这可是你的功劳。”
“明府谬赞!”教谕连连谦逊,欲言又止。
薛绩问道:“可有疑难之处?”
“倒无大事,只有一件小事,请明府示下。”
教谕奉上书本,打开一观,有诸多残缺之页。
“今岁入学之人大增,学堂来不及采买五经正本,只能用旧书,难免耽搁学业。”
薛绩一拍手掌:“倒是我疏忽了!”
当下,唤来学田署令,让他以租税补购。
这是公廨田,产生的利钱,供给公私之费。
所幸如今书籍实惠,多采购一些,还有折扣。
薛绩大手一挥,补全五十套五经正本。
“谢明府!”教谕笑容满面,“明府日理万机,还要操心县学之事,实在辛苦。”
“大恩大德,我等铭记于心。”
薛绩笑了笑:“只盼来年科举,县中多出几个进士,让我也沾沾喜气。”
“明府教诲,我等必竭尽全力。”
处理完此事,薛绩带着衙役,出金光门,来到城郊查看农田,梁堰。
不知为何,总有一股臭味萦绕不去。
一名衙役笑道:“明府有所不知,城中屎尿秽物,皆有专人运出城外,抛洒到农田中,称为沤肥。”
“虽然有碍观瞻,但于田有利,今岁丰收大抵源于此法。”
薛绩恍然,这是大王之令,城中诸坊、街巷务必整洁,不许乱抛秽物,连渗井也一律取缔,派人专门运出城外处理。
从前,他不解其意,如今知晓其中好处,才领悟大王先见之明。
环目四望,不少农人赶着牛,推着犁,在田中翻土。
“曲辕犁?”薛绩面露惊讶,“这器具果真好用么?”
此前,大王命宇文侍郎研制出来,推广到京畿道诸县。
本以为大王只是突发奇想,以示爱民之心。没想到,这曲辕犁几乎家家户户可见。
衙役笑道:“这曲辕犁可是一大利器,乡人们用过都说好。”
“从前用直辕犁,须得两头牛拉,如今这曲辕犁,只需一头牛,不知省了多少人力畜力。”
薛绩赞叹不已,用此犁耕田,效率何止提升一倍?
耕的田多了,种的粮食也多,才使今岁大丰收,养活更多的人。
难怪大王如此重视,命军器监一刻不停地铸造,又低价售予百姓。
这曲辕犁看似不起眼,却潜移默化地提高生产。国力为何强盛,便是这样一点一滴的进步积累起来的。
“于微末处见大势,于无声处听惊雷。”薛绩钦佩之至,“大王着实高瞻远瞩!”
至于翻土,也是有讲究的,需在冬至之前,所谓冬节前犁金,冬节后犁银。
这时翻土,可使土壤松软,深埋秸秆、枯草,更为肥沃,同时,祛除虫卵,避免虫害。
田垄上,薛衍边走边看,时不时请教一番。
忽见数条沟渠堵塞,他不由蹙眉,引水灌溉可非小事,绝不能疏忽。
“张贴一条布告,征民夫三十人清淤,不得有误。”
“是!”
这农闲时节,刚好可以用来兴修水利。
太阳逐渐偏西,到了酉时。
薛绩回返长安城,恰逢暮鼓敲响,传遍三大内、宫城、皇城,与外郭城一百零八坊。
八百声后,各坊坊门关闭,宵禁开始。
薛绩领着一众武侯,四处巡视,走到崇贤坊华严寺外,忽见人群聚集,围着一个老丈,一丝丝酒香若隐若现。
“宵禁之时,谁敢造次?”武侯一声大喝,惊得众人作鸟兽散,惟有那老丈手忙脚乱地攥紧酒葫芦,来不及跑路。
薛绩皱了皱眉,按秦律,犯宵禁者,鞭笞二十。
武侯心有不忍,低声道:“明府,这郭老头曾是酿酒人,妻子早丧,儿子儿媳也没了,只有一个小孙儿相依为命。”
“您看这,能否通融?”
“官老爷恕罪,老朽再也不敢了!”卖酒老丈匍匐在地,一迭声地告饶。
薛绩看他满头白发,腰背佝偻,顿时动了恻隐之心,叹道:“起来吧。”
“鞭笞可免,不过,你需代官酿三日。”
“若酿得好,可予你工钱。”
老丈一时怔愣,不知作何反应。
“这是薛明府。”武侯忙道,“为县衙酿酒,这可是旁人求之不得之事,你这老丈,还不快谢恩!”
为县衙做事,若得薛明府一句夸赞,这偌大长安县,谁不高看一眼,纵然市井无赖见了,都得掂量一番,不敢随意欺负。
老丈忙不迭地磕头:“谢薛明府大恩!”
薛绩挥手笑道:“宵禁时分,勿要在外逗留,赶紧归家去吧。”
“是……是!”老丈千恩万谢地去了。
众武侯皆赞:“明府仁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