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民堂内,吏房小吏捧着一摞文书,等候多时。
徐侍郎随大王出征,吏部诸事交由窦侍郎一同掌管。
他特意吩咐,今岁考核,务必在大王凯旋之前完毕。
薛绩不由感叹,薄薄一张纸,可让人登上天子堂,也可贬到穷乡僻壤,不啻于泰山之重。
不过,最终任免,皆由大王过目之后,再作决定。
吏房走后,刑房小吏捧来一叠卷宗。
薛绩浏览片刻,只觉头痛,这些都涉及县狱。每一个案件牵扯各方,倘若追根溯源,免不了触碰到达官显贵。
长安城的水,着实深不见底。惟有大王,才能镇住各路牛鬼蛇神。
不过,自从大王在偃师县升堂断案,亲自为民伸冤,诸道刺史、县令,都不敢怠慢。
毕竟,大王明察秋毫,连地方乡县民情也了如指掌,谁敢糊弄?
大秦律法,可不是摆设。
太阳一点一点升高,寒气消散。薛绩摸着一张张纸页,不由赞叹,这雕版印刷术果然神奇。
如今,整个长安城印书成风,书肆日进斗金。
官府印刷律文,士子印刷五经正本,另有道士、和尚,印刷道经、佛经,不胜枚举。
当然,最畅销的,属于诗集、杂记、话本子,甚至艳情秘闻。
光怪陆离、荒诞不经之文,竟风靡一时。
纵然是他,自诩饱读诗书,见多识广,也忍不住买来一观,且津津有味。
“这印刷术,果然如大王所说,利在千秋。”
此前,一介匠人柳忠,只因一门小术,便得大王青睐,赏赐官职、钱财、良田、宅院,不知多少人眼红,就连他也颇有微词。
不过,等印刷术普及开来,惠及万众,这些谬论当即消散。
薛绩犹然记得,从前,儒家经典需要手抄,繁琐无比,又耗时耗力,价钱不菲,非殷实人家根本买不起。
到如今,《论语》、《孝经》等书,一部只需百文钱,两斗粟米之价,不光寒门士子人手一部,连底层小民省吃俭用一番,也能承受。
甚至,诸多书肆为招揽生意,争相降价,使五经正本价钱不断下跌。
“大王所言非虚,这才是我等文人幸事。”
据他所知,长安城书商,将四书五经、诸多杂书运到剑南、河东、都畿、河北,甚至江南诸道贩卖,获利颇丰。
民间称其为贩书郎。
假以时日,印刷术普及天下两都十六道,蔚然成风,人人读书明礼,何等盛况!
畅想片刻,薛绩来到正堂断案。
抬头望去,悬着三大匾额。正中为“明镜高悬”,左侧为“执法如山”,右侧为“克己奉公”。
身后,挂着一幅“山水朝阳图”,山正、水清、日明,寓意清正廉明。
按秦律,县令有审查冤屈、躬亲狱讼之责。
咚!升堂鼓敲响,惊堂木一拍,堂外刑凳解锁,又是一日断案。
好在,并无惊天动地的大事,大多是一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
譬如西市令禀报,西域胡商云集,一峰峰骆驼驮着货物络绎不绝,竟把群贤坊一座桥梁压塌了。
坊民为赔偿之事,和胡商争执不休,闹到了县衙。
薛绩无奈一笑,虽想重责胡商,但思绪一转,大王并无抑商之意,反而颇为支持。
对此,他只得禀公办理,召来当事人一番磋商,和着稀泥把这案子了结。
然而,下一案,又是涉及胡商。
只因秦国日益强盛,物产丰饶,吸引西域、天竺、波斯诸多商贾,经丝绸之路,来长安贸易。
众多货物之中,属丝绸最受青睐,连各国国王都竞相追捧。
为此,胡商们低价购来,运回本国,以百倍之价卖出,赚取暴利。
久而久之,惹得长安本地布商眼红。干脆撇下胡人,自行组织商队,前往西域各国。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胡商们自然不甘心,闹上门去,和布商争执,一怒之下竟引发互殴,差点闹出人命。
薛绩眉头一皱,按秦律,互殴致伤者,各杖三十。
但这些胡商持过所,又和马仲文、何善志、丘仁利三位胡人将军沾亲带故,倒是不好办了。
这三人和他薛家是旧相识,又得大王青眼,须得慎重以对。
只是,那布商来头也不小,竟和窦易是远亲。
窦易不光豪富,更是宇文侍郎外甥。
谁不知宇文侍郎受大王器重,爱屋及乌,连带着窦易也上达天听。
此前,万年县诸葛明府上书弹劾,但大王置之一笑,也就不了了之了。
薛绩叹了口气,此案牵扯颇深,只能上禀京兆府,请贾府尹审理。
随后,又有通轨坊李寡妇失地案、义宁坊小妾偷人案、永和坊兄弟争家产案。
薛绩命人取来鱼鳞册,一一审理。
另有一些田赋盐铁,婚丧嫁娶之事,需要他裁决。
断完案,已然日上三竿,到了巳时。
薛绩舒了口气,出亲民堂,前往二堂。
途经酂侯祠,他给萧何上了炷香,忍不住憧憬。
“镇国抚民,给饷馈,不绝粮道。”
“有朝一日,若能和萧相国一样,封侯拜相,名垂青史,虽死也无憾!”
过了酂侯祠,来到川堂,左侧是军器局,摆放着陌刀、漆枪、弓弩,寒光凛凛。右侧是架阁库,藏着文书档案。
二堂内,县丞等候多时。
“明府,按您吩咐,整个西市有大额买卖的商号,已然验明市籍。”
薛绩微微颔首:“可有违制之事?”
“有一家铁器铺,掌柜的未物勒工名。”
所谓物勒工名,即在器具上刻上名字,以便追本溯源。
薛绩蹙眉:“限三日整改,违者抄没。”
“是!”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到了午时,仆役们呈上午膳。
一个又大又圆的胡饼,猪肉为馅,撒着黑芝麻,烤得焦黄喷香。
还有一碗葵菜汤,泛着热气,香味扑鼻。
薛绩咬一口胡饼,吃得满嘴流油,又喝一勺汤,只觉四肢百骸都暖意融融。
阳光照耀下,他在回廊踱着步子消食。
忽见县尉前来禀报一事,今岁秋赋征收,要纳租粟一千五百石,调绢八百匹,尚有一些差额。
薛绩不假思索:“先征商户邸店之税,少征农户。”
大王严令,农为政本,轻徭薄赋,他可不敢违反。
未时,薛绩难得空闲几分,一时起意,前往西市查看常平仓。
仓令不敢怠慢,连忙奉上账册。
薛绩翻看良久,忍不住皱眉:“鼠耗超标,竟如此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