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封千里的北国荒原上,一辆沾满泥泞雪屑的德国造越野车,像头负伤的钢铁巨兽,咆哮着撕裂死寂。
车里,江河紧握着方向盘,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前方仿佛没有尽头的路。副驾上,皮若韵蜷缩着,怀里紧紧抱着一支擦拭得锃亮的勃朗宁手枪——那是江河送她的。
自打秋嫂和虎子倒在血泊里的那一刻起,皮若韵的魂儿就丢了一半。
她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像两潭枯竭的死水。路上颠簸,她却几乎不睡,偶尔合眼,不出片刻便会从噩梦中尖叫着惊醒,冷汗浸透棉衣,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眯一会儿吧,人是铁饭是钢,睡不好身子骨就垮了!”江河看着心疼,哑着嗓子劝,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疲惫和忧虑。
皮若韵只是摇头,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白茫茫的雪原,手指却神经质地一遍遍摩挲着冰冷的枪身,检查弹匣,拉动套筒,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那动作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偏执和死寂的恨意。
江河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揪得生疼。他怕啊!怕她熬不住这锥心刺骨的痛,怕她哪一刻绷断了弦,用这枪……孩子早上奶声奶气地喊着‘娘’,转眼就…… 那场景,是能把人活活逼疯的炼狱!
过了山海关,四天三夜,除了停车解手、胡乱塞两口冷硬的干粮,两人加起来睡不够十个钟头! 全靠着心头那口烧得滚烫的复仇之气撑着。亏得这德国车皮实得像头倔驴,经得起他们这不要命似的千里奔袭,否则早散架在这冰天雪地里了。
终于,冰城那标志性的尖顶在灰蒙蒙的地平线上露出轮廓。江河将车一头扎进城外莽莽的原始老林深处,厚厚的积雪和虬结的枯枝是最好的掩护。
熄了火,死一般的寂静瞬间包裹过来,只有引擎冷却的“滋滋”声和林间寒风的呜咽。江河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翻腾的焦虑,转头看向皮若韵,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若韵,到了。你……你就在这林子里等着,这里是抗联以前的老营盘,还算隐蔽。我去城里摸摸情况,找到皮木义……”
“不!” 话音未落,皮若韵猛地抬起头,那双枯竭的眸子里,此刻却像燃起了两簇幽冷的鬼火,死死钉在江河脸上,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我要亲手宰了他!亲手!为咱们的虎子报仇!”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和刻骨的怨毒,不容置疑。
江河喉咙一哽,所有劝慰的话都被堵了回去。他太了解她了,此刻的皮若韵,就像一根拉满到极致的弓弦,目标只有一个——射穿仇人的心脏! 任何让她“等待”的话语,都可能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江河和皮若韵如同索命恶鬼般逼近冰城时,城中心那座戒备森严的公馆里,皮木义的日子也不好过。
手下报上来的依旧是“风平浪静”,可越是找不到江河的踪迹,他心头那股不安就越是像毒草一样疯长。他烦躁地在铺着厚地毯的书房里踱步,右眼皮突突跳得厉害。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真他娘的晦气!” 他啐了一口,强行压下心悸。
然而,真正的煎熬在夜里。
只要一闭上眼,妹妹皮若韵那张曾经温婉、此刻却扭曲如厉鬼的脸就会浮现在眼前!她披头散发,双眼流着血泪,黑洞洞的枪口死死抵着他的眉心,嘴里无声地嘶喊着什么……然后,便是那震耳欲聋的枪响!
“啊——!” 皮木义又一次从噩梦中惊坐而起,冷汗浸透丝绸睡衣,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破膛而出。他大口喘着粗气,黑暗中,仿佛还能闻到硝烟和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这句老话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脖颈。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自己可能真的惹上了甩不脱的、来自地狱的索命债!江河的沉默,妹妹的恨意,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勒得他快要窒息。
他知道,这场你死我活的局,已经是不死不休了。外面冰天雪地,可他的冷汗,却一直没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