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记车马店昏暗的灯光下,一个单薄的身影闯了进来。
这是个十八九岁的青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斯文清秀的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和书卷气。这正是钟老七在北平念书的独子——钟成。
他一进门,目光就死死锁在江河身上。那眼神里,有悲痛,有孺慕,更有一种走投无路的茫然。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突然“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江河面前,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
“叔——!!!”
这一声“叔”,像重锤砸在江河心上。
在钟成的带领下,江河和皮若韵来到了钟家庄旧址。
眼前的景象,让即使见惯了生死的江河,也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寒意!
哪里还有什么高墙深院、良田美池?只有一片无边无际、令人绝望的焦黑废墟!
曾经的庄门,如今只剩下两个孤零零、被烧得扭曲变形的石墩子,像两座耻辱的墓碑,沉默地矗立着。门洞大开,里面是触目惊心的死亡之地:
目光所及,尽是坍塌的断壁残垣。曾经高大的院墙,被炸的、被烧的黑黑黢黢,如同大地狰狞的伤疤。
烧焦的梁木像巨大的黑色枯骨,杂乱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一些未燃尽的椽子斜插在废墟里,风一吹过,发出呜呜的悲鸣,仿佛无数冤魂在哭泣。
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松软的灰烬,一脚踩下去,黑色的粉尘便弥漫起来,带着呛人的焦糊味和…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人肉烧焦后特有的甜腻气息!
没有完整的房屋,只有一堆堆形状模糊的瓦砾和焦炭。曾经钟老七得意地指给江河看的、象征着钟家荣耀的鎏金牌匾?早已化为一撮混杂在灰烬里的、无法辨认的金漆碎片。那株承载着钟老七无数回忆、夏日里挂满玛瑙般葡萄的老藤?只剩下几段蜷曲枯死的焦黑藤蔓,死死缠绕在一截同样焦黑的石柱上,如同垂死者最后的挣扎。
死寂! 除了风声呜咽,再无半点生气。连鸟雀都不愿在此停留。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只是这片“干净”,是用几百条人命和数代家业焚烧殆尽的灰烬铺就的!
江河的目光如同鹰隼,锐利地扫过这片炼狱般的废墟。当他的视线掠过靠近后山那片相对“完整”——实则只是坍塌得没那么彻底的瓦砾堆时,瞳孔猛地一缩!
那里……正是当初钟老七引领他进入地下金库的入口位置! 从表面看,似乎只是被倒塌的房梁和砖石掩埋了,并未遭到火焰喷射器的直接焚烧!金库……很可能还完好无损地沉睡在地底!
一股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江河心头——庆幸?不,是更深的沉重!钟家巨富的秘密就在眼前,可眼前这个跪在废墟前、肩膀因无声恸哭而剧烈颤抖的年轻人钟成,他守得住吗?这泼天的财富,对此刻的钟成而言,不是希望,而是催命的阎王帖!一旦走漏风声,立刻会引来无数豺狼的觊觎!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道理,江河太懂了。
他死死压下了告诉钟成的冲动。现在,还不是时候。
江河深吸一口带着焦灰味的冰冷空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他走到跪在废墟前、几乎要被悲伤压垮的钟成和旁边同样悲愤的赖东身边,从怀里掏出两张早已准备好的、面额五百块大洋的银票,不容拒绝地塞进他们手里。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拿着!活着!好好活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里……已经不再是家了。若待不下去,或者……想换个活法……”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看着两人,“就到云省!到安南找我!那里,有你们一口饭吃,有一条活路!”
钟成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江河,嘴唇翕动,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将那银票死死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最后一丝活下去的微光。
告别了这片浸透血泪的焦土,江河和皮若韵再次踏上北上的征途。
过了山海关,皮若韵那张冰城警察厅的证件,就成了畅通无阻的“护身符”。沿途的关卡哨所,无人敢拦。
行至小伍子姐姐家所在的村庄附近,江河特意开车子绕了过去。
同样的死寂,同样的焦黑!几堵熏黑的土墙孤零零地立着,曾经温暖的小院,如今只剩下满地狼藉的瓦砾和烧得只剩骨架的房梁。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场大火的味道,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这家人曾经热情接待了皮若韵和秋嫂!
也正是因为自己,给这家人带来了灭门之灾。
皮若韵看着窗外那片熟悉的废墟,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江河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单调的声响。车窗外,是呼啸而过的北国荒原。江河的眼神,比这荒原上的冰雪更冷。
这一路行来,满目疮痍!
这一切的罪孽,都拜一个人所赐——皮木义!
这笔滔天血债,唯有用仇人的头颅,方能祭奠!
不得不说,皮木义是一个心思极为灵透、极有天赋的特务,自打受命以来,他每一步棋落得都分毫不差,毒辣刁钻。在他算计里,这连环杀招砸下去,就算江河是铁打的罗汉,也得被敲断几根骨头,扒层皮下来。他曾叼着烟,对手下冷笑,“真要让一个人痛不欲生,得先断了他的手足,剜了他的心肝! 江河的软肋在哪?就在那些他拼了命也要护着的至亲身上!”他的特务也很能干,山海关的旁的小屯子、云城那个小院子……他们杀死的人都是江河的软肋。
但他小看了一个母亲复仇的努力!——他安排人杀死的外甥,不仅是江河的,也是她妹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