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周舟和孟辛在水塘斜坡一人站一边,趁小鸭子上岸,“哩哩哩”甩着小棍往村路赶。
冷风吹痛耳朵,周舟伸手揉了揉,冰冰凉凉,不行啦,“辛哥儿,咱们快点回去。”
“黑豆——豌豆——走了!”
冬季天色暗得早,加上吹风变冷,傍晚吃完饭,村民已不外出聚头闲聊,都在家中躲风做事。这样吹风的冷天让人深感萧瑟。
“嗯!”孟辛戴着那顶周舟做的拼色小帽,没填棉花的薄帽子,这会儿戴着正好。
周舟摸摸他脑袋,心想今年冬天得做顶有棉花的。
两人赶鸭子往回走,两只狗突然兴奋大叫。
“豌豆,回!回!”真怕狗冲撞村里老人,摔倒就麻烦了,“黑豆,回!”
被两只狗跑回来各自踹了一脚,周舟站稳,这才看清前方两人身影。
“月哥儿!石头,”周舟快步走到两人跟前,正好一阵风吹来,三人额边发丝扬起,周舟偏头调整,头发不遮眼了才惊讶问道,“怎么这个时候出门呀,风大!”
孟辛赶着小鸭子从后面慢慢走上来:“迎月哥,石头哥。”
“哎,辛哥儿。”
林磊拍拍夫郎衣袖,笑道:“不怕,穿得厚,我仔细着呢。”
周舟这才注意月哥儿穿上了深冬的衣裳,整个人裹得严实。
月哥儿笑盈盈伸手去牵周舟,手指干燥手心温暖,他说:“没冷到,我想出来走走,成天坐着怕到时没劲儿。”
这话是沈大夫叮嘱的,适度走动调和阴阳,锻炼腰腹储备体力,谨防生病。
林磊听后,每日傍晚就牵着月哥儿出门,这事交给谁他都不放心。
“那就好!月哥儿,有空再来找你,我得先赶鸭子回家了!”周舟喊回想往岔路走的小狗,追上孟辛,回头朝两人挥手。
夫夫俩看着他们走远,相视一笑,沿村中池塘走一圈也回家了。
夜里,家中四处大门紧闭。
风声刮响一阵一阵的动静,听得心惊。月哥儿合紧窗户回床边抖被子,对翻找衣物的林磊说:“今晚分开盖被子吧?”
“我不热……”
“你热,”月哥儿无奈,这人晚上都热得额头冒汗了,偏要嘴硬,“你盖小薄被,有棉花的那床我盖。”
林磊不听劝,一躺回床上就立马往夫郎被窝里钻。
被子一盖,身上就有点发燥,月哥儿瞧他表情就知道是个什么情况,林磊朝他露出一个笑容:“不是太热。”
“睡沉你就热了。”梳顺头发后他慢慢躺下,被窝温暖,带有凉意的四肢立马舒展放松了。
成亲大半年后,月哥儿和林磊迎来第一个生活小矛盾。
两人成亲住一起,一起经历了春夏秋,一路相安无事,到冬季才发现不同。
人家是汉子火力壮,石头呢,他自己就是火灶。
月哥儿怕冷,棉被盖在身上正好;林磊怕热,不到冰天雪地盖什么都觉得不自在。
“新婚夫夫就得睡一个被窝。”林磊搂住人,心满意足说道。
“……那你热时自己捞薄被盖,别一热一冷生病了。”月哥儿这大半年睡出习惯来,被石头热烘烘的身子搂着,晚上都能睡好些。
若不是考虑这憨子难受,他才是那个最不愿意分被子睡觉的。
林磊“嗯”一声,伸手从夫郎衣摆底探去,毫无阻碍抚上光滑温软的肚子才满足叹气。
这是他每天最幸福的时刻。
月哥儿眼睛含笑,亲昵地用手盖住大掌,取笑他:“一天不知道要摸多少遍,现在能摸出什么动静来?”
“趁早摸才好,等有动静再摸就晚了,到时只认你不认我怎么办?”林磊说道。
这说的是哪门子话。
“孩子都认得自己阿爹……”月哥儿也静静感受,大掌在肚子摩擦,半响也没觉出有什么特别,他翻了个身劝说,“还不如帮我揉揉腰,又酸又僵。”
林磊揉是揉了,但仍旧沉浸在“阿爹”的设想里,“你说,他现在能不能听见我俩聊天?”
月哥儿一愣,低头看,不能吧?
没等夫郎回答,林磊又说:“你想给娃娃取个什么名儿?”
名字……月哥儿没想到那么远,他看向林磊说:“大名太重,得长辈来来取。我想先喊喊小名,像你一样结实的小名就很好。”
村里人给孩子取小名,越贱越好,说是老天听了嫌弃不愿收,孩子才能康健长大。
小名好取,大名犯难。
林磊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想到了舟哥儿阿爹,哎,“年叔见多识广,到时问过两位阿爹,若他们没主意,咱就上门去请年叔帮忙取大名。”
“好啊!”月哥儿觉得靠谱。
说这儿……他拉过石头的手牵住,眼神柔和坚定地说:“石头,我有事与你商量。”
月哥儿语气少见的认真,林磊享受睡前说贴心话的美滋滋表情立马收起,他动动身子躺好,正色道:“嗯,你说。”
“粥粥与我说……”
老屋这头,夫夫俩闲聊说事,新房那头,另一对也在聊天。
武宁饭后也喜欢带大黄在外面走一圈撒欢,林磊包揽陪月哥儿散步的活后,他只好偃旗息鼓,天冷懒得外出,不如早早回房和林淼待着。
“阿爹打算卖掉第一趟鞣制的皮毛,驾咱家牛车送他去成吗,让阿爹也坐坐新车。”
墙上挂了一个稻草盘成的耙子,武宁这会儿盘腿坐在床上,往靶子飞三棱镖打发时间。
只有窗前桌子放了盏油灯,不知道他怎么看见靶子的。
“当然成,哪一日去都成。”牛都是宁宁带来的,林淼坐在桌前回头,发现他光着上身就玩起来了。
林淼只好放下手里的刻刀,起身翻找衣服。
武宁不玩了,他穿上寝衣抬头问:“那日,李叔来找你说什么了啊?”
“他想成家。”
“哦,他是该成家了。去年他在山上破屋住,阿娘过年叫我去送吃食,一个人冷锅冷灶,再不成家就成怪老头了。”
林淼露出笑容,收好桌上东西躺回床上,等着。
武宁躺下一翻身,果然继续问:“那他怎么不找媒婆,反倒来找你?”
琢磨不透,和谁成家啊,汉子给汉子说媒?
“可能,”林淼想到自己要说什么,就忍不住先笑,狭长眼睛眯起来有股干坏事的错觉,他说:“可能我比较聪明。”
看着墙上摇晃的油灯影子,他心想,应该没给人出馊主意……
武宁听后霸道地盘住人,语气跟着自豪:“你就是很聪明。”
这一打岔,武宁又忘了原本想追问的,转而说:“送阿爹卖完皮毛,咱们就去打野柿子吧!”
“唉,家里种的那棵不知道猴年马月能吃上,先去山上打点过过瘾。”
林淼喜欢他提起山上事情的热情劲儿,拉起被子盖住脑袋,两人躲在被窝贴得亲密无间,低声密语:“嗯,打完柿子,去挖坑吗,掏兔子窝吗,去木屋吧,今年咱俩没烤兔肉……”
被窝里的声音闷闷传来,语气震惊:“什么!今年都没烤吗!”
……
风声呼啸的夜晚,爱人亲密相拥,窃窃私语。有一个人独守空房,奋笔疾书。
周舟的身影映在墙上,睫毛眨动清晰可见,脸侧轮廓看起来格外专注。
“小狐狸爱吃鸡,我给他吃个十只八只的……可鸡从哪里来?”他停笔自言自语,挠头苦恼。
一个人,点两盏油灯,圆桌四周明亮,稿纸字迹清清楚楚——划了写,写了划。
总不能去偷呀,裴野真穷,鸡都不养一只。
不对,我都重新写了呀,周舟灵光一闪,要不给他写成不穷吧!……但这样,看头就削弱了,“穷困英俊农夫和美艳狐狸精,才好看呢。”
一穷二白的人见到美丽无比的人,容易心生向往,心生喜爱,也容易真心交付。周舟暗想,这位着者真懂人是怎么想的。
唉……写个话本,怎么还得帮主角想鸡从哪里来呀,周舟有点生气:“我就,我就不能直接写‘小狐狸吃了八只鸡’,这样吗?”
身旁没有人回应,他环顾房间,安安静静……呜,想郑则了。
要是郑则在,就可以问问他的想法,然后写满两页就去睡觉,两人抱着暖乎乎的,该有多好啊......
现在只一人垂首坐于桌前。
“粥粥......”郑大娘在门外试探喊道。
啊,周舟一愣,“阿娘?”
这么晚,是不是有什么大事?他赶紧搁笔起身,“阿娘,怎么了呀。”
郑大娘披着厚外衣往屋里瞧了一眼,果然点着灯,孩子神态也不似从床上刚起来的困倦迷糊,她便心里有数了。
“干啥呢,大半夜不睡觉,改姓熬呢。”郑大娘纳闷道。
夜里起身解手,举灯回房时她突然想起儿子的委托,请她晚上睡前去敲门看看,说粥粥可能大半夜不睡觉......
一开始郑大娘还嫌儿子屁事多,霸道管人这又那,今晚一瞧粥粥真不睡觉,哎呦,还真得管管。
“早些睡吧,啊,别捣鼓太晚,有事明早起来再做。”
“阿娘,我就睡了,就睡了,”周舟尴尬一笑,帮阿娘拢好衣裳保证道,“就睡。”
郑则离家第一晚,周舟窝在被子里裹得紧紧的,假装有人抱他,怀着一点点委屈慢慢睡着了。
杂货房修建提上日程。
“阿爹,石料什么时候送来?”
“过几日吧,阿爹也才去订没多久,送来就往空地搬。”郑老爹弯腰在地上撒灶灰圈出修建位置,趁泥土没冻上,赶紧安排起来。
鲁康不在家,周舟要做的事不少。
他此时手握竹靶子在地上四处刮刮,一早起来剁红薯块煮猪食,发现篱笆空地落了一地被风刮来的树叶和草屑,风大吹得乱飞,眼看要往猪食大锅里扑。
围住枣树根的竹篾笼也灌进去不少,周舟想提起来扫扫,伸手时突然记起豌豆经常抬腿往上尿尿......坏小狗,周舟撇撇嘴,缩手放弃了。
等郑则回来拿吧!
这么想着他乐出声,嘿哈哈——唉,人果然总是在干坏事时容易感到开心。
树叶草屑拢起来往煮猪食的大灶塞,松口气,打扫这才算完。
“舟哥儿,舟哥儿!”竹门外有人喊。
豌豆和黑豆“汪汪”大叫跑在前面,周舟去开门,用后脚跟顶住狗狗,解释道:“不怕不怕,我不放它们出来。”
竹门拉开一条缝,他闪身出去,招呼笑道:“曼姐儿,胖妞,找我吗?”
曼姐儿牵着胖妞,饱满丰润的脸蛋眉开眼笑,略带一点儿难为情,抵不过馋嘴念头,她凑近周舟小声问道:“没啥事,我就是来问问,你家今年还炒瓜子卖吗?”
“卖呀!”周舟眼睛一亮,哇,积累起老顾客了,他说:“不过要过一段时间才有,现在没炒呢!”
曼姐儿表情放松下来,舟哥儿家价钱便宜,比镇上买划算,冬天烤火闲聊不嗑瓜子,真是少了一大乐趣。
胖妞在两个大人中间左看右看,谁说话就往哪边转。
“什么时候有卖?”
说不准时间呢,周舟想了想说:“嗯......到时有了我去打酒时再告诉你吧!”
他说完才记起曼姐儿不住娘家了,有点尴尬,曼姐儿大方笑道:“现在离得近,走过来方便,到时我再来问问。”
道别后她牵着胖妞走了,一大一小背影瞧着有些相像,周舟弯起眼睛悄悄想,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郑大娘背着背篓走近,顺粥粥的视线看去,回头笑道:“自己眯着眼睛乐呵啥呢!”
“阿娘。”周舟不好意思说,就从她的背篓里捞出两根大萝卜抱着,两人进了院里,郑大娘卸下背篓歇气说:“哎,忙忘了,早知让郑则先去菜地把萝卜拔了,牛车运回来再放他去收货。”
这会儿一趟一趟背,真是累人。
周舟倒出一个个白胖萝卜,背篓倒过来敲敲说:“没事阿娘,我去背,我有力气!”
“哎,等郑则回来吧,晚几天没事。咱们先把后院第二茬辣椒摘了,大蒜拔了。”
“嗯,听阿娘的。”打井水洗了一根,周舟迫不及待掰断咬了一口,一点点辣嘴,水润清甜。天渐冷后,萝卜更甜些,他举着两截白萝卜,“阿娘,我能拿去喂大鹅吗?”
“喂吧,哎哎——”郑大娘话没讲完,周舟抬腿就跑。
她起身把人喊回来,点点他脑袋笑骂道:“你这孩子,光想着大鹅,倒也给爹娘带几根过去啊!”
被大鹅叨过屁股,还这么惦念呢。